叶兆言:他们是一个时代最耀眼的名字,曾平凡又灿烂地活着

学过鲁迅,背过朱自清,听过钱锺书,读过张爱玲,而你可曾知道,他们也如你我一样,平凡又灿烂地生活着。

他们是一个时代最耀眼的名字,也有属于自己的寻常人生。

叶兆言以一人之笔贯通百年,以晚清至当代百位人物的故事,串联起中国近现代五代知识分子的精神长卷。从梁启超、胡适,到沈从文、徐志摩;从汪曾祺、林斤澜,到陆文夫、高晓声……他们与时代相遇,与自我博弈,与理想周旋。百年际遇,落在每个人身上,都是一场属于自己的“战争与和平”。

因为叶兆言的家世与文史功夫,掌故由他道出,格外真切;平民意味,智者风范,于不动声色间透出十足的幽默与机锋,课本里似熟非熟的名字,一下鲜活起来。

《一叶知百年·叶兆言经典》收录《陈旧人物 陈年旧事》《杂花生树 群莺乱飞》两卷,是叶兆言文史写作的一次集中呈现。近日,新京报书评周刊·文化客厅NO.239,书评君联合该书的出版方译林出版社,邀请叶兆言做客上海百新书局,与复旦大学教授马凌、《忽左忽右》主播程衍樑一起,带领读者走近这些熠熠生辉的名字,从一个人目光中的百年中国聊起。

以下为对谈回顾,有删减。

对谈现场,从左至右依次为马凌、叶兆言、程衍樑。(译林出版社/供图)

嘉宾| 叶兆言、马凌、程衍樑

整理 | 何安安

展示一些“旧”的东西给大家看一看

谈及《一叶知百年·叶兆言经典》的创作渊源,叶兆言直言:是一个很漫长的过程,一开始是很随意的,但写着写着当了一回事儿。“我是个写小说的人,一个天天要写的人,有一种写作习惯的人、热爱写作的人。往往一部小说写完以后,尤其一部长篇小说写完以后,有一个空窗期。刚写完一部长篇小说,我觉得我好像立刻就可以写第二部长篇小说,就是这样一种状态。朋友也都劝我说:作为一个作家,你不能这样,写小说不能这样一部一部,你这么做有粗制滥造的嫌疑。我们一般读书都要说十年磨一剑,你告诉别人说我这本书写了几十年,写十年,这样的话,含金量就高一点。那我就觉得不写真的很难受……所以在这个时候,我就写写随笔,打打岔,就用这种办法。”

《一叶知百年·叶兆言经典》

叶兆言 著

译林出版社

2026年7月

叶兆言说:“但是也很奇怪,写着写着,闲事儿,不当回事的事儿,自己慢慢不知不觉地当了一回事,因为毕竟写了这么多年。你会觉得一些小趣味比较有意思。我觉得写作,不管写虚构还是非虚构,有趣是非常重要的一件事,我们的生活中间可能需要这样的东西。比如说《陈旧人物 陈年旧事》,我觉得一方面这是一种写法,把过去的人物拿出来,但同时你也可以把‘陈’作为一个动词,展示一些‘旧’的东西给大家看一看。”

从这一点来说,叶兆言认为,“无论是写作者,还是阅读者,我们都处在一条共同线上。我去看一看,就像看展览一样,觉得好看就看,不好看把它扔掉。我这本书对于读者的要求基本上也是这个意思,大家翻一翻,你觉得可看,看一下,看到不认同的地方,你就会心一笑,保留看法,看到有同感的地方,拍拍大腿。我觉得也挺好的,对于我来说,写作其实是比较轻松的。”当然,《一叶知百年·叶兆言经典》成书更重要的契机,是当年他在《收获》开设的专栏,以及在《文汇报》《南方都市报》等上的连载。

在叶兆言的记忆中,成长环境给他带来最大的印象,就是老老实实做人,以及做个工人。父亲对叶兆言的要求,就是长大了以后干什么事都可以,就是不要当作家,“因为这个原因,我的阅读是非常自由的,我从来没有想过读这个东西是为了以后写作,从来没有。为什么要读呢?就是因为无聊,没别的事儿可以干。”

“在我的少年时代很长一段时间,书其实都在我身边的,书橱里搁不下,都是乱七八糟的,所以我看书真的很随意。《唐诗》《宋词》抓到就看,看到不想看也就不看了。比如年轻时候《红楼梦》拿到手上根本看不进去就不看了。有一段时间,特别流行看外国小说。在这个上面我有点超前,都是和比我大的孩子玩,你要想在他们面前表现你不无知的话,你就会多看一些小说。你通过看小说、谈小说,让别人觉得你很牛,你看过。对于我来说,我的阅读只是为了表现自己看过,也不想为了接受什么。那个时代也不是文学时代,那时候聊书,无非就是卖弄一下看书比较多。我父亲老说,他的同辈人中间,没有人看的书比他多。我当年也觉得,自己也属于这样的人。”叶兆言说,自己当时的个人愿望,就是做个工人,“我也很幸运,高中毕业以后就做过四年工人。后来恢复高考了,好像下棋一样的,规则突然改变了,人生也改变了。我就想考大学,考上大学以后,就走上了另外一条不一样的路……我觉得这是我人生中最重要的一件事。”

真切地感受到一代人正在远去

《一叶知百年·叶兆言经典》中,有很多书中记述的人物,其实是和叶兆言及他的家庭有交集的。而在马凌看来,自己最感兴趣的,是叶兆言与汪曾祺的交集,那时叶兆言刚刚大学毕业,和汪曾祺等一些老先生一起出游。马凌说,带这些老作家们“满中国地跑,去住没有洗手间的房间,去各种很荒凉的地方,只有年轻人能够做得出来。我觉得特别钦佩。在叶老师的心目当中,文学本身是一个标尺,他没有在意这些人什么头衔、年龄……真的是一个性情中人才能做得出来的事情”。

汪曾祺(1920年3月5日-1997年5月16日),作家、散文家。代表作品有《受戒》《晚饭花集》《逝水》《晚翠文谈》《端午的鸭蛋》等。

马凌直言,“这本书是那种性情中人才能够写的,比如我们一直都熟悉的一些人,像吴宓,大家知道,很有意思。我觉得很奇怪,怎么突然就在我们读书的时候大火特火。为什么就突然红极一时了呢?原因是什么?特别是吴宓的日记,直到现在网上卖特别贵。叶老师就能够非常善良地提示我们不要尽信……叶老师是一个考据家,他看了其他的材料证明这个不是这么回事。我觉得像这种是一般人不敢做的。再比如,鲁迅兄弟的反目,大家一听耳朵可能都立起来了……叶老师的写法让我们看到了另外一面,他不盲从。”

谈及和汪曾祺的交往,叶兆言坦言,“确实是比较有意思的一件事情。我父亲跟他们熟,尤其是跟林斤澜关系特别好,他们是特别好的兄弟,他们也表示想到江苏来看一看,当时有这么一个机缘。”就这样,当时刚刚研究生毕业的叶兆言,在口袋里揣了几百块,带着一帮老先生去扬州,“我一路老出洋相,年轻人嘛。像现在手机这样大的一个包,我老忘记拿。我们从扬州到镇江的时候,船都过来了,到船上以后,突然发现钱包没拿。你想,大家的伙食费都在我这儿,当时我爸爸也在,就觉得这孩子稀里糊涂。汪曾祺跟我开玩笑说:‘很正常,我当年跟阿甲(符律衡),也跟你一样,我管钱,我带着阿甲老先生在外面走,我也老这样。’后来就变成我们要行动了以后,他就会问我。‘兆言,包拿了吗?要忘了跟我说一声。’他会这样讲。”

“我很喜欢他的文字,他喜欢讲沈从文。大家都知道,他是沈从文的学生,他是西南联大的学生。但是我觉得从风格上来讲,他更靠近废名。所以我们早晨在外面吃肉包子的时候,在那儿排队,我就跟他聊,我说:‘我觉得你的文字,你的风格更像废名。’他听得稍微愣了一下,也没说我对,没说我不对,也没反驳。”叶兆言说,汪曾祺在改革开放之后重新动笔,写的第一篇小说其实并不是《受戒》,而是《异秉》。小说完稿后,汪曾祺经由林斤澜,把稿子投给了叶兆言的父亲叶至诚,“我爸当时是一个刊物(《雨花》)的副主编,他在某种意义上来说是管稿子的负责人。但那个时代即使是朋友也得按程序来。我父亲觉得这个小说特别好,但下面的编辑觉得再等等,诸如此类,反正就拖着。”直到《受戒》发表以后,汪曾祺有了一些影响,《异秉》才得以发表。

谈到林斤澜,叶兆言说,“林斤澜其实是一个最热爱生活的人。”很多人都知道汪曾祺是美食家,但林斤澜却说:“你汪伯伯其实不能算美食家,为什么呢?他不能吃,不能吃算什么美食家呢?当年林斤澜陪同沙汀去四川。当时四川有位副市长叫李劼人,就是写《大波》《死水微澜》的那位老作家,巴金特别欣赏他。他在文人圈子里是有名的吃客。那次李劼人待客十分客气,沙汀在场,他有意要透一手,要请客,沙汀谢绝了。一旁的林斤澜心里大喊可惜。后来说起此事,还忍不住跺脚,说李是真正的大美食家。

叶兆言说,自己和林斤澜一起到贵州,“他钻进小巷,见到酒就要尝一口;吃完牛杂,看见还有羊杂,便说:‘兆言,咱们得吃羊杂,羊杂来劲。’他就是这样一个人,很特别。说起这位老先生,我就想到十多年前,有一回在北京碰到他。看着看着,眼泪就出来了。他说:‘兆言啊,我活着没意思,人都走了。’他说起我父亲,说:‘你看你爸爸走了,谁谁谁也走了。’语气格外感伤。此前那么多人离世,我还没有真切感受到一代人正在远去,可听他说出这番话,我忽然意识到,那一拨人里面,就剩下他了。听他这么讲,我心里也格外感伤。”

对这些与老一代作家们交往小事的回忆或许正是《一叶知百年·叶兆言经典》这部书的珍贵之处,诚如程衍樑所说的,书写这些人物,叶老师有一个近水楼台的优势,书里很多人和他或者他的家庭是有交集的,是他亲身经历的故事。

齐白石对自己来说有一种“标杆性”

阅读《陈旧人物 陈年旧事》这一卷,马凌说,其中的大量人物都是自己很喜欢的,“包括写到齐白石,有好多好多有趣的小故事在里面,把这个人写得非常立体和好看。”在这本书中,马凌看到了民国时候的“朋友圈”,“同样在民国时期,你会发现那个‘朋友圈’非常厉害。一个人的婚姻关系、学术关系、社交关系等等,决定了他的社会位置。我们今天能够理解布尔迪厄所说的各类资本:社会资本、文化资本,甚至包括身体资本等,资本的总量决定他能不能够成功。”

在马凌看来,叶兆言将一百个中国近代史的名人勾连起来了,“这些名人之间没有谁是完全独立的,没有人真的是孤零零的,不可能的,永远都是互相之间有各种各样的关系把他们连缀起来的……它像一个万花筒,让我们从各个侧面看到了,决定了我们中国历史的文化界的这些名人,他们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杂花生树 群莺乱飞》这一本,却是让马凌想要拍大腿,甚至落泪的。

马凌说:“比如书中提到一个说法,茅盾评价《倪焕之》,称其为‘扛鼎之作’。这两个字我们早已听惯,但叶老师作了分析:‘扛鼎’是什么意思?作为好朋友,茅盾这番话固然是捧场,同时也是一种让步,意在说明写出这样一部作品并不容易,不妨想一想扛着鼎该有多累?这就好比‘戴着镣铐跳舞’,褒与贬两层意味都包含在里面了。我觉得这正是叶老师写法特别出彩的地方,他让我们从寻常字句里读出另一层深意,这样的金句俯拾即是……这本书把中国的知识分子,也就是文坛、知识界的种种情态写得透透的。过去也有类似的著作,譬如《文坛点将录》这一类。但叶老师的笔触没有那么尖锐,利弊两面都有所呈现,读来确实十分好看。”

叶兆言认为,自己的写作受周作人影响很大,“报纸特别喜欢和我约稿,因为我给的文章是绝对不用删减的。比如,刊物希望这篇文章是1万字,我就能写1万字,是8000字就写8000字。我觉得在控制字数方面,可能是和周作人的教导有关系的。因为周作人的观点就是说写作什么地方都可以停,你要准备写8000字,你就写到8000字那儿停就行。周作人给我的一个启示,为什么我的文章可以源源不断地写下去呢?就是他认为写作的结尾是不重要的,你写到字数停了就行了。因为你如果想到结尾的话,你就会写成一种那样的文章,教科书一样,开头说什么,最后点题说什么,这样是一篇非常完整的文章。这个文章可能单独拿出来看着会很好看,但是收在一个集子里有时候会不好看,因为你读每一篇都是像课文一样的一个标准式的结尾,我写作在某种意义上我就把字数作为一个结尾。包括写那种人物也是,到那个字数我就停了,我觉得文章不是不可停止,到什么地方都可以停。”

在程衍樑看来,《陈旧人物 陈年旧事》中写到的齐白石的故事非常有趣,“关于他的那些古怪脾气,以及他的个性,甚至有一些关于他爱财方面的传说段子。”那么,如何同时保证趣味性,以及这些材料的真实性呢?

齐白石(1864年1月1日—1957年9月16日),书画家、书法篆刻家。

对此,叶兆言直言,齐白石对于自己来说有一种“标杆性”,“齐白石很看重两方印章。一方是‘不知有汉’,语出陶渊明《桃花源记》,下句为‘无论魏晋’。这代表一种艺术上的狂气:连汉朝都不在意,又何必在乎魏晋。我认为无论写文章还是作画,艺术是相通的,创作者内心就该有这份狂妄——我爱怎么写就怎么写,不顾一切,不惧外界非议,这是创作者必备的精神。另一方是‘见贤思齐’,见到真正高明的前辈,便要五体投地地去学习。也就是说,艺术家身上,需要兼具极度的狂放与极度的谦逊。我写齐白石,书中那些轶事不过是引子,核心就是树立这两个精神标杆。这也对应我自己的写作与人生态度:一方面要敢于落笔,旁人批评写得不好,也只管继续写;另一方面心中要保有对大师的恭敬。齐白石便说过,甘愿为徐青藤、大涤子牵纸磨墨,自称为他们的‘门下走狗’。艺术便是如此,可以狂得毫无顾忌,也可以甘愿俯首,这两种状态并不矛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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