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月庵那晚,宝玉要和秦钟“细细算账”,算的到底是什么账?曹雪芹不敢写明白
《红楼梦》里有一桩出了名的“疑案”,二百多年来没人能说清楚。
第十五回,秦可卿出殡,宝玉和秦钟跟着凤姐住进了水月庵。夜里,秦钟摸黑去找小尼姑智能儿幽会,被宝玉逮了个正着,按在炕上动弹不得。秦钟又羞又急,连声讨饶:“好人,你只别嚷的众人知道,你要怎样我都依你。”
宝玉怎么回的?他说:“这会子也不用说,等一会睡下,再细细的算账。”
然后曹雪芹写了一句全书最“狡猾”的话收尾——宝玉不知与秦钟算何账目,未见真切,未曾记得,此是疑案,不敢纂创。
这句话翻成大白话就是:我不知道他俩算了什么账,没看见,不记得,不敢瞎写。
一个写了一百多万字的大作家,写到这里突然说自己“不敢写了”。您细品,这正常吗?

曹雪芹这个人,写风月写得少吗?贾琏偷情,多姑娘、鲍二家的,写得直白露骨。薛蟠念酒令,什么“女儿乐,一根**往里戳”,粗俗不堪,他也照写不误。到了宝玉和秦钟这儿,怎么突然就“不敢纂创”了?
这里面有讲究。
要知道,宝玉和秦钟的关系,前文早有铺垫。第七回两人初次见面,宝玉一见秦钟就“心中似有所失,痴了半日”,心里想的是“天下竟有这等人物!如今看来,我竟成了泥猪癞狗了”。
后来两人一起上学,贾府里那些风言风语就传出来了,学堂里有人背后嚼舌根,说宝玉和秦钟“相与”如何如何。
到了水月庵这晚,秦钟亲口许下“你要怎样我都依你”,宝玉偏偏不急着兑现,说“睡下再算”。
当晚的铺位安排也耐人寻味:凤姐在里间,宝玉和秦钟就在外间,满地打铺坐更的婆子丫鬟。夜深人静,宽衣解带,两个少年躺在一处。
写到这里,一切铺垫都到位了。偏偏最后一步,曹雪芹把笔一搁,说“不记得了”。
脂砚斋批语里点破了这一层,说这是“省却多少累赘笔墨”。意思是:真要写出来,那就俗了,也没法看。不写,反而什么都说了。

既然曹雪芹不肯明说,那就只能从文本里找线索。
第一种理解,这笔账是“风月账”。秦钟许了“你要怎样我都依你”,宝玉说睡下再算,算的自然就是这句承诺。
两个少年之间那层暧昧,在这句“细细算账”里被挑到了明面上,但曹雪芹偏偏不捅破。越是不写,读者越忍不住去想。
第二种理解,这笔账是“醋账”。宝玉撞破秦钟和智能儿的好事时,他的反应不像捉弄,更像捉奸。
秦钟被宝玉抓到后抱怨道:“这算什么?”宝玉却说:“你可还和我强?”这话听着像朋友间的调侃,可仔细想想,却又带着一种微微的酸意和质问。
秦钟背着他偷偷找人,在宝玉看来,是一种“背叛”。所以这笔账要在私下里、睡下之后,用一种只有他们两个人懂的方式,清算干净。
但不管哪一种,这笔账都不能摊到明面上。它只能属于那个夜晚,属于两个少年之间的私密空间。

读《红楼梦》读得多了,越来越发现曹雪芹这个人,对“分寸”二字的把握近乎恐怖。
该写透的地方,他一点不含糊。贾珍和秦可卿的事,虽然也没明写,但从焦大醉骂的“爬灰的爬灰”,到秦可卿死后贾珍哭得像个泪人,尤氏装病,明眼人一眼就能看透其中的猫腻。
可该点到为止的地方,他就轻轻一碰,绝不深入。像宝玉和秦钟这笔账,他就点到为止了。
他用了八个字——“未见真切,未曾记得”。这不是他真不知道,他是告诉读者:这个地方,你们自己想去吧。我写到这里,已经够了。
脂砚斋看懂了,并批了一句“此等文章,岂是《金瓶梅》可比的”。
什么意思?是说《金瓶梅》写风月,写得一览无余,是直笔。曹雪芹写风月,是曲笔,是留白。
这一笔“疑案”,其实是曹雪芹最自信的一笔。他知道读者会反复琢磨这句话,会去翻前文找线索,会去猜那个夜晚到底发生了什么。
所以他不需要写出来,因为读者的想象力已经替他完成了剩下的部分。

水月庵那笔账,算的到底是风月还是醋意,其实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曹雪芹用一个“不写”,在整部《红楼梦》里留下了一个永远解不开的谜。
这个谜的魅力在于,每个人都能从自己的理解出发,给出一个答案,而每个答案都说得通。
年轻的读者看到的也许是暧昧,年长的读者看到的则是少年情谊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占有欲。曹雪芹呢,他丢下一句“此是疑案,不敢纂创”,就笑着走开了。
这就是《红楼梦》。有些地方写得极满,有些地方偏偏留着一块空白,而那块空白,恰恰是这本书最勾人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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