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读丨市场街的斯宾诺莎

原标题：夜读丨市场街的斯宾诺莎

我友楚尘老师，某日突然来电，说给我寄了一个快递。两天后，如约而至，是一个四四方方的纸箱子。这阵子，家里有亲人离世，我忙着办理丧事，加上本来心境就很寥落，于是箱子在房间的角落里放了好几天，没有开启。

等家事总算告一段落，终于想起楚尘的快递，打开吧。从房间角落里找到箱子，剪开封口，是堆得满满的七八本书。都是美国文学名著，其中一本，令我几乎惊呼——《市场街的斯宾诺莎》，犹太裔作家辛格的短篇小说名篇。

我并不是熟悉美国文学的专家，但这篇名著，三十多年前，我嘴唇刚长出一层柔软绒毛时，就读过它。它本不是那种让人印象深刻的小说，因为故事太简单，也无惊心动魄之处。

短短三四十页纸，写了一个犹太老学究的生活片段。他一个人住在喧闹嘈杂的市场街边的小阁楼里，热衷于仰望星空，远离世俗生活，日子过得像苦行僧。他笃信斯宾诺莎哲学，在寂寞和穷苦中几乎耗尽了一生，但却没有达到他所期望的一种“理性”的完美。晚年，深感身体状况每况愈下，却遇到了一位老处女，向他抛来爱的橄榄枝。两人很快宣布结婚，婚姻中的老学究沉浸在俗世的幸福中，忘却了永恒的“真理”……

不温不火，没有跌宕起伏的情节，这篇小说本该随着时光的流逝沉在记忆河川的底部，但不知为什么，我却偏偏一直没有忘记，在过去的岁月，老学究的形象时常悄悄爬上心头。

就在前几天，我甚至还想到了这篇小说，想到了老学究。那是因为最近接二连三接到噩耗，不免生发人生太过于无常的感慨。感慨之余，又会思考点形而上的问题：在有限的生命里，追求什么才有意义。老学究自然而然地出现，他似乎总会在我感到孤独的时候，发出善意的警示，提醒我，不要沉浸在想象的世界里，应用余生，竭尽全力去寻找身边真实的可以触摸到的快乐。

这篇小说究竟说了什么，并不是这篇短文想要探讨的主题，它应该留给读者去拜读原著，自己寻找答案。其实我想告诉读者的是，在收到这本久违的小说时，那种遇到久违老友般的快乐。

有的书会默默影响你一辈子，你却并不知道。就像这篇小说，走进过我内心，轻轻地，自然而然地隐居其中，时不时出现，和我交谈，倾听我的烦恼，给我意见，一点点影响我的人生道路。文学，会为你心中点亮一盏盏灯，它就像是电灯开关，按一下，灯光亮了，或许光线幽微，却可以透射我们的一生，照亮心里的角角落落。

我第一时间给楚尘回了电话，告诉他，这篇小说对我有多么特别。虽然我不了解斯宾诺莎，也不那么了解辛格，但这两个陌生人透过纸张，实实在在影响了我几十年。我说，第一次读到这篇小说，是在80年代出版的《美国当代短篇小说选》里，它被放在了第一篇。楚尘说，他也一样。

挂了电话，打开书，看到序言里引用了苏童的话：“真正看到的第一片世界文学风景是在上海译文出版社出版的《当代美国短篇小说集》中，辛格《市场街的斯宾诺莎》中那个迂腐、充满学究气的老光棍形象让我念念不忘。”我忍不住抚卷微微一笑。

天气依然冷，我还未从亲人的故去的忧伤中完全走出。但因为收到这本书，我感到了一点温暖：生命无常，我们生活在星空和闹市的夹缝中，虽然总是迷惘，但并不百分百孤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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