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木寄心：鲁迅三兄弟的殊途同趣

来源：淘生活问答时间：2026-01-18 15:14

文：王如晨

鲁迅、周作人、周建人三兄弟，在时代浪潮里走出了三条泾渭分明的人生轨迹，性格、社会角色、学术追求的差异判若云泥。

然而，三兄弟却有着一份贯穿终生的共同志趣，那就是热爱草木，钟情博物。

这份植根于童年的喜好，不是简单的闲情逸致，而是植根于华夏文明深处的草木精神传承，是三兄弟在动荡时局中安放心灵、锚定自我的隐秘纽带，更是他们于不同人生路径上，对传统文化“格物致知、寄情守心”内核的差异化践行。

鲁迅以“精神界之战士”的姿态扎根公域，作为新文化运动核心推动者，领导左翼文化战线、唤醒国民精神，是中国现代文学与学术的开拓者。他以《狂人日记》开启白话小说先河，《呐喊》《彷徨》直指国民性，《中国小说史略》奠定系统小说史研究范式，兼及古籍校勘与金石考据。

而这份刚健背后，草木是他不变的温柔慰藉。

《从百草园到三味书屋》中，皂荚树、覆盆子、何首乌的描摹，不止是童年博物记忆的复刻，更是于草木虫鱼间体悟生命本真的初心流露；在北京会馆亲手栽种槐树、丁香，日记里“碧桃含蕊”“收腊梅种子”的细碎记录，是战士卸下锋芒后，与自然对话的温情时刻。

即便以杂文为刃冲锋陷阵，他也从未放下对一花一草的观察与眷恋，这份对草木的执着，恰是传统文化草木精神的底色，那就是，于自然中汲取力量，于细微处坚守本心。

草木始终是鲁迅的精神锚点。正如传统文化中“草木喻风骨”的传统，他笔下的百草园草木，是对生命韧性的赞颂，是于绝境中汲取勇气的象征。他收集植物标本，在文字中赋予草木蓬勃生命力，让草木精神成为支撑其革命理想的隐秘底气。

周作人则以私域模式构建草木与博物为核心的精神空间，将草木精神的考据与闲适推向极致。

他性格阴柔，在苦雨斋中栽种兰草、菊花与爬山虎，每日打理盆栽、观察枯荣，这份对草木的细腻体察，是文人与自然共生的典型写照。

他与鲁迅自幼皆爱《花镜》这部我国最早的园艺专著，还在《夜读抄》中谈及此书，称其“文章也并不坏，如自序就写得颇有风致”，尤其认同作者陈子“余生无所好，惟嗜书与花”“世多笑余花癖、兼号书痴”的自白。这份共鸣，正是传统文化中“文人与草木为伴”的精神延续。

周作人的散文，许多比鲁迅的更耐读。《故乡的野菜》《草木虫鱼》等名篇，既考据荠菜、鼠曲草的民俗渊源，又描摹栽种感悟，将博物考据与生活本味熔于一炉，在私域笔墨中安放草木精神的本真。

而他翻译的日本博物典籍，直言“且谈草木虫鱼”的心愿，既是对时代高压的避世妥协，也是以草木践行传统文化“守心自适”的清醒选择。

老三周建人，更是一名生物学家。

而他当初将草木之爱化作毕生事业，与鲁迅指引下深耕植物学有关。不过，他融入更多科学的视角，重构了草木精神，延续了传统文化“格物致知”的脉络。

周建人流连山野田间，观察花草生长习性、采集标本、记录分类特征，即便忙于教育与民主运动，也从未停下植物观察。他著有《花鸟虫鱼》《花鸟虫鱼及其他》等科普著作，虽以达尔文进化论为统领的写作方式略显遗憾，但核心仍未脱离草木精神的本质。

最喜欢周建人《桂花树和树上的生物》一文。里面，他深切怀念了家乡老屋里的三株桂花树，惦记着树上的青苔、稗草与虫豸，这份乡愁寄情，正是传统文化“草木喻情”的现代延续。文中将银桂误作“月桂”的疏漏，与白居易、李渔对桂树的认知偏差一脉相承，反倒印证了草木精神跨越千年的共通性，也即文人与草木的联结，从来不止于科学认知，更在于情感寄托。

而他以通俗笔触讲解蒲公英传播、牵牛花缠绕等知识，更是将传统文化中“观草木悟道理”的精神，转化为大众可懂的科普语言，让草木精神在务实治学中获得了新生。

这份共通的草木之爱，种子恐怕早已埋在绍兴新台门的百草园里吧。

如今前往周氏故居，仍能见到相传为鲁迅笔下的皂荚树，以及那段生长着各色草木与虫豸的泥墙根；周氏故居中亦有桂树，虽无从考证是否为周建人记忆中的旧株，却延续着草木精神的传承。

当年家族长辈嗜花如命，厅房百多盆罗汉松四季常青，潜移默化中让三兄弟承接了“以草木润心”的文化基因。

甚至，连他们“樟寿、櫆寿、松寿”的名字，都藏着家族对草木风骨的期许，暗合传统文化“以木喻人、以草明志”的特质。三人常一起收集花籽、移栽幼苗，在栽种观察中养成的博物习惯，本质是对华夏草木精神的童年启蒙。

这份草木精神的源头，正是《诗经》开启的文化传统。“桃之夭夭”喻生命繁盛，“蒹葭苍苍”寄渺远情思，《诗经》将草木纳入人情与哲思维度，开创“草木喻情、托物言志”的先河，这份对自然的敬畏与共情，是中国人安放精神世界的生存智慧。

汪曾祺、鲍尔吉·原野两人都写过《草木精神》，大概也是对这份传统的现代诠释。

而周氏三兄弟则以家族传承的方式，更是自觉承接了这一文化基因。家学浸润与留日经历为这份爱好添了新养分：研读《花镜》《广群芳谱》是传统“格物致知”的实践，而博物学、生物学的滋养，让三人分别以文学、考据、科学的路径，演绎草木精神的多元形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