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场重读经典的伟大冒险

来源：淘生活问答时间：2026-03-13 06:47

付杰

初识哈罗德·布鲁姆，是因为那本大名鼎鼎的《西方正典》。作为当今世界最具影响力和原创性的文学理论家之一，布鲁姆还著有《诗歌与压抑》《影响的焦虑》《如何读，为什么读》等多部经典之作，是真正意义上的著作等身，而非修辞上的形容。暮色将尽之时，布鲁姆依然笔耕不辍，写出了《记忆萦回》《生命的灿烂之书》两部十分厚重的作品，体现了他对文学深沉而炽热的爱。

那些小说你会一读再读

如果说《记忆萦回》是布鲁姆私人的文学回忆录，《生命的灿烂之书》则是这位文学评论大家于耄耋之年写就的又一部大众版的“《西方正典》”。八十八岁，已经是很多人难以企及的高龄，即便活到这个岁数，怕也是龙钟潦倒、百疾丛体，布鲁姆为何仍要写作这样一本书呢？他在后记中给出了答案——“那些小说你一读再读，直到你永远消失。”

该如何理解布鲁姆的这句话呢？在我看来可以从三个方面解读。

其一，一部经典作品的构成要件之一便是须经得起重读。布鲁姆在书中隐约表达了这个意思，比如，“如果说对于一部伟大小说的真正考验，是能否经得起重读，以及能否在反反复复的重读中带来欢愉，那么《傲慢与偏见》就足可比肩任何小说。”在评论厄休拉·勒古恩的《黑暗的左手》时他又说道：“我们之所以会阅读以及重读那些最好的小说，唯一的原因就是我们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即使我们早已经读过。”对布鲁姆来说，阅读是对抗死亡的有效方式——只要我还在重读，终结就尚未到来。

其二是存在维度。重读是一种“自我续命”的仪式，每次进入那些经典文本，都是一次小型的“自我再生产”。哪怕死亡阻断了这种仪式，文学是永恒的，它会在文本与读者之间达成布鲁姆在序言中所说的“主体间性”。

其三是情感维度。真正的爱书之人或许都是怕死的，他们会有一种危机感乃至宿命感——生命有限而好书无穷，每每念及此便会生发悲怆之情；不过，只要你还在阅读，书籍就会给你提供源源不断的情感慰藉，直至生命的最后一刻。

因此，这本书就是一场重读经典的伟大冒险，在文学的万神殿中，布鲁姆选择了50部经典小说进行精读和细读。从《堂吉诃德》到《悲惨世界》，从《尤利西斯》到《追忆似水年华》，从《押沙龙，押沙龙！》到《民数记》，这些书在很大程度上都意味着西方文学史上的一个重要时刻。在重读这些小说时，布鲁姆展现了其深不可测的文学素养和理论功底，某位作家的思想、某部小说的细节，似乎都储存在这位老人的“最强大脑”中，随时供其调用和戏仿。

示范了何为真正的文学批评

而且，这本书示范了何为真正的、实践意义上的文学批评。对于那些早已被经典化的作品或者被捧上神坛的作家，布鲁姆并未忤逆自己的意志，而是表达了内心的真实想法。比如，他认为海明威缺乏出色的长篇小说，坦承“无法忍受纳博科夫”，还指出《卡拉马佐夫兄弟》的不足之处，并幽默地说道：“一个精疲力竭的八十八岁诺斯替派老犹太人，也许是陀思妥耶夫斯基最不想要的读者。”

另一方面，对于喜欢的作家和小说，布鲁姆也是丝毫不吝赞美的。莎士比亚自不待言，他在多部著作中已将其奉为西方经典“无可争议的中心与美学权威”，在这本书中也有多次强调。对于托尔斯泰，他显然比对陀思妥耶夫斯基慷慨得多。在这50部小说中，仅托翁就占据了四席（陀思妥耶夫斯基只有一部《卡拉马佐夫兄弟》），包括《哥萨克》《战争与和平》《安娜·卡列尼娜》《哈吉·穆拉特》，其他作家均无此殊荣。这并不奇怪，在《西方正典》中，他将托翁推为俄国文学的代表，而非陀翁。在这四部小说的评论中他更是对其赞美有加：“托尔斯泰做了十九世纪小说家本该做不到的事：他揭示了我们日常现实的方方面面，这些东西若非他先看到，我们就永远不会看到。”“如果，说到底，最高级的艺术能让我们不知不觉着了道……那么没有任何小说艺术，甚至包括普鲁斯特，可以超过托尔斯泰。”“我仍然认为我读过的最好的故事，应该就是托尔斯泰的《哈吉·穆拉特》。”此外，布鲁姆也不遮掩自己的私人趣味，试举一例：“《克拉丽莎》一直是我心目中最强的英语小说，甚至超过简·奥斯汀、乔治·艾略特、亨利·詹姆斯以及他们所有后裔的作品。”

值得一提的是，书中谈及的50部小说绝大部分在我国已被公认为经典名著，但有些可能所知甚少，比如塞缪尔·理查逊的《克拉丽莎》、亨利·菲尔丁的《汤姆·琼斯》、亚历山德罗·曼佐尼的《约婚夫妇》、伊丽莎白·鲍恩的《心之死》、拉尔夫·艾里森的《看不见的人》。或许可以这样说，布鲁姆不仅是在评论经典小说，同时也是在经典化小说——凡他“触摸”过的小说，都会从历史的故纸堆中重新焕发出璀璨的光彩。

怆然的八十八岁浪漫主义者

文学评论多是理性的探讨或者严肃的批评，但也可以不避感性、充满温度，布鲁姆在这本书中所呈现的就是一个有血有肉、有趣有料的评论者形象，深刻犀利的论述之外，亦不乏深情或谐谑。书中最打动我的部分，就是布鲁姆多次提到自己已经八十八岁这个事实，有两句话尤其让人伤感：“明天我就八十八岁了，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是一个怆然的浪漫主义者。”“我最亲密的朋友都已过世。我迫切需要交点新朋友……我回去重读那些小说，希望能找到还活着的朋友、能再交一些新朋友。”第二年，布鲁姆便与世长辞，不得不告别他所热爱的文学世界。

哈罗德·布鲁姆，这座当代文学批评的明亮灯塔、“西方正典”的首席守门人，一生都在坚守文学的必要性，捍卫经典的正当性；哪怕是在风烛之年，依然再次重申重读经典的巨大意义，同时也在伟大前辈们“影响的焦虑”下缔造经典。在后记中，布鲁姆说“阅读就是去遇见文学和生活中一切先行者的鬼魂”，在书中他与那些文学史上的不朽“鬼魂”一一对话。而我们阅读这本书的时候，其实也是在与布鲁姆的“鬼魂”展开对话，聆听他生命中最后的文学课。

对于我来说，布鲁姆的这部作品也是我“生命中的灿烂之书”。阅读的过程，像是踏上了一场让人心旷神怡的文学之旅，在布鲁姆的引介下，同那些伟大的作家和虚构的人物展开深度的交流，并不时引发灵魂的奇妙共振。作为一个普通的读者，我多么希望可以像布鲁姆一样，在生命的最后一刻仍在坚持阅读和写作，就算最终躯体灰飞烟灭，凭借留下的文字和思想，仍然可以成为无限时间之王。（作者为书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