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然写作:科学精神的播种

来源:滚动播报

(来源:上观新闻)

1882年,奥斯卡·王尔德远渡重洋,到美国去巡讲。彼时他自命“英伦文艺复兴”的代言人,一个身着华服的文艺大使,要用欧洲细腻精致的审美,去矫正美国人那粗糙而世俗的“超级唯物主义”。

以惠特曼带头的名流们把王尔德围得密不透风,欢迎声像潮水。人群里却有个45岁的自然学家,冷着眼,不肯随声附和。他不否认王尔德生得好看,话也说得花;只是那花里有滑,滑中带腻。尤其转身走开的那几步,分明是台上的走位,脚底下还带着表演,一股专为感官服务的气息飘然而过,他便皱眉。此人就是约翰·巴勒斯。这未必是什么预言,但几步之间,一个在森林里看鸟看惯的人,已把那位唯美主义者的底子看明白了。

《醒来的森林》,[美]约翰·巴勒斯 著,程 虹 译,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2025年出版

巴勒斯在中文世界的知名度固然不及王尔德那样耀眼,但若追溯美国自然散文的谱系,他几乎是绕不过去的源头人物。《醒来的森林》是他的成名作,也是程虹教授译介“美国自然文学经典译丛”的起点之作。该译丛从首译本到后续译作,累计历时八年左右。译者在序言中感慨,在这个信息奔流的时代,人们习惯了一路狂奔直抵终点,而翻译巴勒斯却得是种“慢”的艺术,所谓“慢工出细活”。为求准确与诗意,她亲赴新英格兰观鸟,又到哈德逊河畔的“山间木屋”体验作者的生活,甚至将全书物种术语逐条对照《世界鸟类分类与分布名录》等科学文献校订。这一漫长而精细的译介过程,本身就是对巴勒斯“观察精神”的一次致敬与再现。它最终呈现出来的,不只是一本“译著”,更像一次以中文完成的观察训练,一词一句,把读者引导回自然。

把目光拉回那个年代,大西洋两岸的文明逻辑,犹如两种脾气:王尔德代表英国唯美主义的典型姿态,浪漫而又唯美,讲风格,讲修饰,讲“为艺术而艺术”;巴勒斯则代表美国精神里那一股朴素的观察伦理——慢下来,目睹真相,如实记录,科学而又真实,把自然当作可学习的对象。

《醒来的森林》的译本正是这种气质的完美标本。它不追求“姿态优美”,只追求“观察到位”。它教导读者如何辨认一只鸟的飞行轨迹,如何通过风向辨认季节,以及如何察觉一片林地中不同物种从冬眠中苏醒的细微次序。不是文学,却处处有唯美的追求。重要的是译者与作者是心灵相通的。

巴勒斯在《醒来的森林》序言中直言:“这本书主要是关于鸟……但更准确地说,它是邀请你去学习鸟类学。”这句话至关重要。它标志着一种科学精神的播种:把原本属于学院派的研究动力转化为大众可触及的阅读体验,把枯燥的知识变成鲜活的认知,把繁琐的观察变成生活的方式。这种精神未必能直接生产学术论文,但它培养了一代又一代愿意背着笔记本走进荒野、探索自然、发现生命规律的公民。这实际上就是现代“公民科学”的精神雏形。美国后来在科学领域的爆发,这种鼓励普通人“像科学家一样观察”的文化土壤,无疑起到了重要作用。

译者说,巴勒斯的作品是“把人们送往大自然”。在书中,鸟不再是博物馆里贴着标签的标本,而是活在新英格兰的灌木丛、特拉华州的铁杉林、阿迪朗达克山脉深处,乃至华盛顿特区的公园里:会抢地盘,会恋爱,会吵闹,也会消亡。

巴勒斯尤其惊叹于鸟类生命中那种罕见的张力。他提过一则鸟类学常识:鸟离开地面生活的代价,是必须拥有极强的呼吸系统。为维持飞翔,它们体温更高(常在40—42℃),循环更快,血压也更高。它们像自然界里燃烧得最猛烈的火焰,每一刻都在警觉与飞跃中耗尽自己。这种为了生存而进化出的“生理性亢奋”,便构成鸟类独特的生命张力——“活着”并非诗意,每一秒都可能是硬仗。

倘若我们只将巴勒斯的观察笔记当作风情画,固然也能消遣;但真正的科学精神不止于“好看”,而是能够透过现象看到本质。巴勒斯所记录的每一个筑巢的动作、每一次为了适应气流的扑翼,在漫长的地质时间尺度上,其实都是鸟类基因层面的试错与迭代。所谓的“物竞天择”,对于生物个体而言是当下的生死搏杀,而对于生命形式而言,则是细胞与基因在亿万年间不断重塑、优化的过程。

现代分子生物学与仿生学的研究告诉我们,每一种存活至今的生物,本质上都是一个经严苛测试的“生物数据库”。它们的化学成分、骨骼力学结构、羽毛的空气动力学形态,不只是自然的杰作,更是人类科技研发中至关重要的证据与数据来源。大自然不会写论文,却把答案写在生物体内,只是多数人懒得读。

科技史上常见一种偷懒的讲法,仿佛人类发明飞机,并未模仿鸟类振翅飞翔,而是“靠空气动力学推导”。更接近史实的情形,却是鸟类在原理层面解决了人类飞行最关键的“飞行控制”技术。例如,德国滑翔机先驱李林塔尔把对鸟翼的观察与机械测量结合起来,系统给出了弯度翼的升阻数据与实验依据,使“升力”从直觉变成了可计算的工程参数。莱特兄弟则长期观察秃鹫滑翔时通过扭动翼尖保持平衡,由此形成了“翼扭转”的控制思路,并迅速进入风筝与滑翔机试验阶段。而当代仿生学仍在不断把“鸟类科技”应用于人类工程,例如2024年《自然》杂志就发表了将“猫头鹰羽毛形态启发”的三维锯齿拓扑用于螺旋桨表面设计,以在噪声与效率之间获得更优的平衡方案,制造出更理性的无人机产品。

人类在飞行器发展的关键节点上曾反复向鸟类学习“原理”——如何产生升力、如何实现控制、如何压低噪声——并把这些原理转化成可制造、可验证、可迭代的技术体系。而这一切,往往始于像巴勒斯那样的瞬间:在某个清晨屏住呼吸,盯着一只羽毛鲜艳的小鸟看上几个小时。

在2026年的今天,倘若我们借由译著重温这本150多年前的田野笔记,并非只是怀旧。在这个算法代人思考、屏幕夺人注意的时代,我们更需要的,恰是巴勒斯那种拒绝浮华、对真实世界保持敏感的观察精神。“踏遍青山人未老,风景这边独好”,去森林里吧,或者“何妨一下楼”也好。重拾自己的好奇心,到自然界里找回认识世界的初心吧——因为真理不会叫卖自己,它只向那些肯耐心观察的人显形。

原标题:《自然写作:科学精神的播种》

栏目主编:朱自奋 文字编辑:蒋楚婷

来源:作者:赵政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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