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人理查德·布劳提根,他唯一的玩具是自己的脑袋

1955年,一个20岁的年轻人站在人生的岔路口。他即将离开俄勒冈州的小镇,前往旧金山,去成为一个诗人——尽管那时他还什么都不是。临行前,他把一沓手稿交给一位友人的母亲,说了一句听起来天真且狂傲的话:“等我出人头地了,埃德娜,这会成为你的社保。”

大约十年后,这句话真的兑现了。随着《在美国钓鳟鱼》的风行,理查德·布劳提根成了“反文化运动”的文学偶像,成了村上春树反复阅读的作家,也成了那一代年轻人心中“唯一的玩具就是自己的脑袋”的古怪天才。而那包当年几乎像是“空头支票”的手稿,在尘封多年后,终于以《布劳提根早期诗文集》的形式来到中文读者面前。

这是一本奇妙的书,我们在这里看到布劳提根梦幻且鲜活的年轻时代:他读海明威,模仿海明威,又试图挣脱海明威;他穷得一年只买得起一双便宜的网球鞋,这种屈辱感让他“几个月都不好意思看自己的脚”。这是布劳提根的“学徒时期”,也是理解他后来所有作品的一把钥匙。

理解布劳提根,首先要理解他的童年。他出生于华盛顿州的塔科马,父亲是胶合板厂的工人,父母在他出生前八个月就分居了。成长过程中,他有过好几任继父,却始终不知道自己的亲生父亲是谁。基思·阿博特在诗文集的序言里提到,布劳提根最深刻的童年记忆之一,是九岁或十岁时被母亲遗弃在蒙大拿州的一家旅店里,这个故事他讲过很多次,每次版本都略有不同:有时他会带上妹妹,担忧她的命运;有时他会提及失眠,整夜盯着旅店的门,幻想母亲回来;有一次他说,害怕自己的手如果摸了那个白色的门把手就会被冻住。

这种童年的颠沛流离,在他心里埋下了一种深刻的“不安全感”,也成为他全部作品悲凉底色的源头。但与此同时,它也催生了另一件东西:想象力。正如他的朋友、小说家托马斯·麦瓜恩所说,布劳提根从小就有点古灵精怪,“他唯一的玩具就是自己的脑袋。”当现实过于残酷,当生活过于乏味,他唯一的武器就是用脑袋里的想象去重构世界。

二十岁出头的布劳提根,还处在“影响的焦虑”之中。他自比海明威,也确实从海明威那里继承了很多东西:简洁的文风,对自然场景的偏爱,以及某种“硬汉”的外壳。但布劳提根的关键之处在于,他把这个“硬汉”的外壳填进了完全不同的内容。海明威笔下的硬汉是行动的人,是与世界搏斗的人;而布劳提根笔下的主角,是“租住在廉价房子里的不合群的人”,是脆弱、疏离、充满自嘲的边缘人。

布劳提根的诗文里往往不存在传统意义上的故事,没有情节,没有冲突,只有一个被瞬间定格的画面。但正是这种对“瞬间”进行诗意定格的冲动,成了布劳提根后来所有创作的核心方法。他擅长把情感压缩成画面,把画面压缩成诗句,让读者在寥寥数行之间,感受到某种难以言说的东西。一首《猫》,可以体现他在瞬间里容纳复杂情感的能力:

我喜欢猫。

为什么我喜欢猫?

我也不太清楚,

但我想它们基于相同的理由:

我爱黄昏,

我爱日出,

以及

大雨倾盆。

这首诗看起来似乎简单到可以忽略,但布劳提根的天才往往就藏在这种地方。他说喜欢猫的理由,和喜欢黄昏、日出、大雨倾盆的理由是一样的。这好像在说:他喜欢猫,是因为猫就是自然本身——不是因为它们可爱,不是因为它们温顺,而是因为它们像黄昏一样难以捕捉,像日出一样准时出现又准时消失,像大雨倾盆一样带着无法解释的力量。他说“我也不太清楚”,布劳提根从不假装自己什么都懂。他写诗不是为了给出答案,而是为了呈现那个“不太清楚”的状态本身。猫是什么?黄昏是什么?日出是什么?大雨是什么?他也许真的不知道。但他知道,这些事物在他心里唤起的是同一种东西——一种无法命名、却真实存在的心灵触动。

当然,布劳提根最擅长处理的,还是那些人类情感最幽微、最难以言说的部分。比如那首著名的《幻吻》:

世上/没有什么

生动地

回忆起

从未发生过的

一个吻

更糟的事。

从未发生过的事情,却让人如此真切地感到缺失,这是一种悖论,却也是现代人再熟悉不过的情感体验,大概和很多人都会有的对某种精神依赖上的“患得患失”相似。而在另一首题为《如果我比你死得早》的诗里,他这种对“缺失”的书写程度较前诗更为深刻:

你从死亡

醒来,

你会发现自己

躺在我的手臂中,

我会

亲吻你

同时

会在哭泣。

这首诗里有一个很有意思的设定:死亡不是终点,而是一个可以“醒来”的地方。而且醒来之后,你会发现有人在等你。布劳提根写的是爱,但不是通常意义上的爱。他不说“我会永远爱你”,而是说“即使你先死了,我也会在那里等你醒来”,这是一种超越了死亡的爱。诗里说“我会在哭泣”,为什么哭?因为等得太久?因为重逢的喜悦?还是因为,即使在想象中,他也无法摆脱童年时代就留存在心底的深刻的悲伤?我想,这个哭泣的人,不就是那个九岁或十岁时被母亲遗弃在旅店里的男孩吗?他整夜盯着门,幻想母亲回来,却害怕自己的手如果摸了白色的门把手就会被冻住。如今,他成了那个张开手臂的人,把自己最渴望得到却没有得到的东西,许诺给另一个人。与此相对照的,是他情诗中体现的另一种面貌。比如《一个女人的眼睛》:

你眼睛

纯粹蓝色海洋

慢慢地涨、落,

慢慢地涨、落,

把好的东西,

冲上

我灵魂

海滩。

这首诗的关键在于“涨落”的节奏。布劳提根故意重复“慢慢地涨、落”,让诗句本身也随着潮水一块起伏。而“冲上”这个词更妙——好的东西不是主动给予的,而是被浪潮带上来的,是被动的、偶然的、像礼物一样出现的。诗里“她”的眼睛,是一个可以容纳“纯粹蓝色海洋”的存在。但实际上,在布劳提根的其他诗文里,女性很多时候都是“女巫”,是“敌人”,是他“永恒的哀叹”的对象。布劳提根笔下的爱情不是一成不变的——它有恐惧和紧张,也有能够欣赏“好的东西”的能力。当然,这种欣赏依然是单向的:女人是海洋,而他是被冲上东西的海滩。这里的“她”还是客体,但至少,这个客体在这首诗里是温柔的、丰沛的、能够带来礼物的。

布劳提根最打动我的地方并不在情诗,而是他从不回避对“死”的想象。除了那首关于在死亡中等待爱人的诗,他还写过一首更直接的《我的灵魂会在雨中行走吗?》:

明天早晨

温暖的春雨

将会落在我的坟墓上。

我的灵魂将会在地下沉睡,

还是将会出来在温暖的春雨中漫步?

明早

我会找到答案。

这首诗写于何时已不可考,但读它时很难不想到他1984年自杀的结局。那是一种怎样的预感,让一个人在活着的时候就开始询问死后的事?诗里的雨——“温暖的春雨”,这个意象很重要。布劳提根笔下的雨,从来不是忧伤的符号。在《俄勒冈州简史》里,雨淋湿了挤在门廊上的孩子,他却说“我觉得生命中没有比这更重要的了”。毕竟,雨是连接生者与逝者的介质,是唯一能够穿透泥土、抵达坟墓的东西。

最后两行:“明早/我会找到答案”则用一种近乎天真的语气,把死亡这件最沉重的事,说得像明天早上查收天气预报一样平常。但这种“平常”下面压着的,是一个人对“死后是否还能感知这个世界”的全部渴望。那个渴望在雨中漫步的灵魂,或许仍是童年时站在门廊上、看着母亲离去的那个孩子,只不过这一次,离开的人是他自己。而当我们把目光从这些短诗移开,去看诗文集里他那些更接近“戏剧片段”的作品,就会发现在布劳提根的笔下,孤独从来不是一个人的事。比如这段题为《每个人与玫瑰》的文字:

幕布拉开。舞台上无布景。舞台上有一大群人。这些人的年龄和社会阶层各不同。人们一动不动地站着。他们不发出声音。他们站在那里,好像被冻住了一样。

一位老妇人走上舞台。她拿着一束玫瑰。她试图把玫瑰卖给人们。

“你想买一些漂亮的玫瑰吗?”她用疲惫的声音问道。她一遍又一遍地问不同的人。

没有人说话。

每个人都站着一动不动。

最后,老妇人放弃了卖玫瑰的尝试。

她开始哭泣。

她将脸埋在玫瑰花里,继续哭。

幕布缓缓落下。

这个场景让我回味了很久,发现它简直可以看作是对布劳提根一生的隐喻。布劳提根一生都在试图把什么东西递给别人——诗歌、故事、那些用想象力编织的奇迹——但大多数人只是沉默地站着,像被冻住一样。他得到的回应,往往是金斯堡口中的“神经过敏的讨厌鬼”,是费林盖蒂眼里的“尚未发育为一个完整的作家”,是“没有朋友的怪人”的孤独。老妇人把脸埋在玫瑰花里继续哭。玫瑰花是什么?是她卖不掉的东西,是她的失败,也是她唯一的安慰。布劳提根最后的日子,大概也是这样的:调高收音机的音量,站在窗前,面朝大海。他手里拿着的,也许就是这束玫瑰。

1955年,布劳提根离开俄勒冈州时,他其实是在逃离。逃离那个工薪阶级的西北小镇,逃离破碎的家庭记忆,逃离那个“没有身份”的自己。他的朋友基思·阿博特在序言里写,他结识布劳提根19年,从来没听他提到过西北人的名字,包括他的妹妹、妈妈、父亲、继父们,或是任何老师。他把那些名字都留在了身后,让过去像幽灵一样,只剩下模糊的轮廓。

但这本早期诗文集让我们发现,种种“过去的秘密”其实从未真正离开。它只被转化成了别的东西——变成了死老鼠和蓝红色的糖果,变成了在雨中行走的灵魂,变成了说不清为什么喜欢的猫,变成了死后仍在等待的手臂,变成了涨落的海洋,变成了卖不掉的玫瑰。写作,对他而言从来不只是表达,更是一种“离开”的方式,一种用想象力重塑现实的努力。他要通过写作,把自己从那个困顿的、贫穷的、被遗弃的男孩,变成“诗人”这个新的身份。

1984年9月,布劳提根在加州波利纳斯的家中吞枪身亡。一个月后,朋友才发现他。死时49岁。

读《布劳提根早期诗文集》,再想到他后来的命运,不由得心生感伤。在20岁时满怀信心地说“等我出人头地了,这会成为你的社保”的年轻人,把诗歌当成唯一玩具的孩子,永远在爱与渴望中挣扎的灵魂——他们都在这些文字里活着,鲜活而炽热,仿佛从未离去。

文学的魅力可能正在于此:它让从未发生过的吻比真实的吻更清晰,让一个死于49岁的人,永远地鲜活在他20岁的诗句里。

而那个在雨中行走的灵魂,直到今天,是否还在笃定地相信:明早,我会找到答案。

(作者系书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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