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迅

周末愉快,静心观世面。

上周写《》,这周写里面提到的后人鲁迅周树人吧。因为我想强调,鲁迅,跟周公、苏东坡一样,也是百科全书派!大家认知的大文豪,其实也是发明家和理工男。

AI时代,别分什么文理科,就是先顺着人生的遇见和邂逅,“广”起来,你知道你会在某一个时间“深”了,然后用你的底层逻辑和哲学,迁移出去再去应用到“广”。“广-深-广-深-广……”源源不绝!

过年期间,我在家乡待了半个月,经过上虞广陵村的时候,瞥见“嵇康故里”的标语,有传说,他的祖上就住在那里。于是就顺便看了很多嵇康的资料和书籍,竟发现鲁迅还专门用至少12年编过《嵇康集》。

他从1913年就开始校勘,到1924年才定稿,甚至有人把后续修订延展到1930年代。没想到他们俩的缘分和意义这么深长。可能在乱世“世变多百罗”的处境中,两人的心是有“人间共鸣”的。至今,鲁迅辑校的《嵇康集》是质量最高的版本之一。

其实,“大文豪”这个称呼特别容易覆盖一个人别的领域的光芒。鲁迅是一个涉猎非常广,在不少领域都有独特建树的奇才。

比如,鲁迅是从研究大地开始的!青少年时期的他,是整天拿着铁锤在野外敲打岩石,或者趴在地图上放大十二倍去临摹地矿图的工科男形象。

嵇康是曹操的孙女婿,他最经典的动作,就是在家门口大柳树下,拉起风箱,光着膀子 “打铁”。而鲁迅则在 “挖矿”,在掘煤这一块,他甚至比写书更自信。大文豪们,都是行为艺术家。

他18岁考入南京矿路学堂,是中国第一批系统接受矿业、地质等近代自然科学训练的青年之一。他在晚年甚至开玩笑说:“我首先正经学习的是开矿,叫我讲掘煤,也许比讲文学要好一些。”

他在这里接受了最系统的西方近代自然科学训练,包括地质学、矿物学、物理和化学。也许正是这种严谨的科学训练,直接塑造了他后来那份像“解剖刀”一样冷峻、理性的文学风格。

鲁迅在20岁出头时,曾在地质界留下了浓墨重彩的两笔。

第一笔是1903年,他在《浙江潮》发表了《中国地质略论》。这不仅是中国人撰写的最早的地质论文之一,他还在文章中强烈批判了帝国主义掠夺中国矿产,提出了科学救国的思想。

第二笔是1904年,鲁迅与顾琅编著《中国矿产志》,并于1906年出版。为了配图,他曾据日方秘本《中国矿产全图》借摹改绘,并放大付印。

他在南京和留日期间逐步接触进化论与近代科学思想,演化视角后来深刻影响了其社会观察。地层的叠加让他看到了时间的纵深,这种演化视角贯穿了他一生对社会变迁的思考。

人生没有白走的路。鲁迅的大地情怀就是他不可忽略的底色。即便后来弃医从文,他对大地、自然的热爱从未改变。在杭州任教时,他常带学生到西湖周边采集植物标本,从整理、压平、张贴到标名,全部乐此不疲。另外,据说他后来收藏的6000多张汉画像拓片,本质上也是一种对石头上的历史的研究。

深刻地洞察鲁迅,或者任何经过岁月考验的经典人物,他们的“天地人结构”都很全。鲁迅从研究大地开始,随后,开始研究人!

从地质转向医学,背后交织着家族的血泪与救国的理想。鲁迅学医并非偶然,而是由两个极其沉重的动力推向仙台医专的。

第一个,就是对中医的幻灭。鲁迅少年时,父亲周伯宜长期重病。当时的医生开出的药引极其古怪,比如成对的蟋蟀,且必须是原配,要同穴捕获;还要求有经霜三年的甘蔗。这些荒诞的药方耗尽了家产,却没能救活父亲。鲁迅在《呐喊·自序》中写道,他由此觉悟到中医不过是“有意或无意的骗子”,于是产生了一个朴素的愿望:学西洋的新医学,回来救治像他父亲一样被误诊的病人。

第二个,他觉得强国必先强种。在南京学了地质后,鲁迅意识到,有了矿产和资源固然重要,但如果国民身体羸弱,国家依然没有未来。所以,他认为医学可以促进维新,通过强健国民的体魄来振兴国家。

他在仙台医科专门学校只读了一年半,便发生了著名的“幻灯片事件”,随后弃医从文了,他甚至没有拿到医学学位,属于“肄业”。但即便这样,他还留下了一套极为工整的“解剖学笔记”,这就是著名的藤野先生为他亲自修改的那份笔记。

这叠笔记体现了鲁迅极高的制图天赋和严谨的科学态度。在求学早期,他还翻译和编写了一系列科普文章,比如《人间之历史》《科学史教》等。

我也是绍兴人,深知绍兴人的普遍特点就是停不下来,忙忙碌碌,总想学点啥,做点啥。你看七八十岁的老翁老太,都还在寻觅一块地种菜。

弃医从文,文也是针对人的教育和觉醒。 既然身体上改变不了,那就从精神上改变人,改变人的最大的底层逻辑是哲学和美学。

我们先不谈哲学,先谈鲁迅先生的审美。

他设计的北大校徽至今仍在使用,其“三人成众”的构思极其现代;

他在书籍装帧、刊物封面与字体设计方面都颇有建树,也设计过不少书刊封面,早年还为《浙江潮》设计过;

如果你看鲁迅的账本,会发现他很大一部分支出都花在了买“破石头”和拓片上。他不是为了像古董商那样倒卖,而是为了研究中国本土的艺术基因。他试图通过这些拓片,寻找一种不同于文人画的、刚健有力的中国民间美学。这种审美直接影响了他后来推动的木刻版画运动;

所以,他还是“中国新兴木刻版画之父”,他不仅是赞助人,更是理论指导者,用艺术作为战斗的视觉武器……

然后我们再回到哲学和文学。鲁迅一生翻译的作品字数和他的创作字数都是三四百万量级。他不仅熟练使用日语,也能阅读德语材料,他译介俄苏及东欧文学常借助日文、德文等,如契诃夫、果戈理的作品等等。

他翻译的不仅是文字,更是为了给中国文化引入“被损害与被侮辱者”的灵魂,以及现代哲学的理性。

在鲁迅之前,中国的小说,比如《西游记》《水浒传》等被视为“小道”,不入学术大雅之堂。他撰写的《中国小说史略》是中国第一部系统阐述古代小说发生、发展、演变过程的学术专著。他第一次用现代学术眼光,把那些被视为闲书的作品进行了科学分类,如神魔小说、人情小说等,确立了小说在文学史上的学术地位。

所以,现在写小说的人都要感谢鲁迅先生提高了小说的地位!就像苏东坡提高了词的地位!

另外,哲学和美学要从娃娃抓起。鲁迅先生对童年和教育的看法在当时是极其超前的,他曾大声疾呼“救救孩子”,写了多篇关于儿童心理和家庭教育的文章。他反对那种压抑天性的传统教育,主张尊重孩子的独立人格。这在那个父为子纲的年代,是真正的思想革命。

他说过,即使是天才,在生下来的时候的第一声啼哭,也和平常的儿童一样,决不会就是一首好诗。所以他经常在不同领域开荒拓展,并且鼓励孩子们去保持开发自己潜能的好奇心。我相信鲁迅亦把童心保持了一生!

鲁迅是白话文最坚定的实践者,但他走得更远。他曾深度参与拉丁化新文字运动,试图通过文字改革降低大众受教育的门槛。虽然他本人古文造诣极高,但他为了普及教育,甚至提出过一些在当时非常激进的文字改革方案。

鲁迅不仅研究地和人,他的目光也确实投向过天空。

1903年,鲁迅译《月界旅行》,为什么要译这个?鲁迅在序言里写得很清楚,他想通过这种“科学小说”来普及天文地理知识,打破当时国人脑子里天圆地方的迷信。他在书中不仅保留了关于炮弹速度、重力逃逸、月球地貌的科学推算,还用章回体小说这种接地气的方式,向晚清读者展示了宇宙的浩瀚。

1906年又译《地底旅行》。鲁迅纪念馆明确把这两部作品放在他早年“科普”“科学小说翻译”的脉络里看。也就是说,他对“天”的兴趣,不是单纯抒情,而是把宇宙、地球、地下世界都当成现代科学知识传播的一部分。

鲁迅研究过“科学的天”,也研究过“神话的天”。前者关乎现代知识,后者关乎民族想象力的源头。

鲁迅在《中国小说史略》里明确把中国小说的源头追到神话与传说,并点到《山海经》《穆天子传》《楚辞·天问》等材料。也就是说,他不仅看“月亮怎么去”,也看中国人古代怎样想象天、神、宇宙和起源。

其实,关于人格、意志、个体觉醒、精神自由的研究和启示,都是天和乾的动力!人之为人的最深厚的动力,才是周公所谓的“德”。

鲁迅的价值,不在于他做了多少事,而在于他在不同领域中使用的是同一套方法论。那就是“百科全书派”的真正内核是: 跨领域迁移能力、结构性理解能力、公共表达的责任意识。

鲁迅的一生,正如他所研究的演化论一样,是一个不断否定自我、突破边界、最终实现精神升维的过程。

他的开局就是严重的家庭变故。祖父周福清入狱、父亲周伯宜重病,他在当铺与药店之间奔波,感受世人的冷眼与看客的嘴脸。他在士大夫精神和底层视角的磨炼中,对痛苦有了全面的掂量,成为他日后解剖国民性最深层的痛感来源。后来他离开绍兴,求学于南京矿路学堂,随后公费赴日留学。面对积贫积弱的晚清,作为矿路专业学生,他发现仅靠地质、工业无法直接救国。在课间放映的画片中,他看到围观同胞被杀而麻木不仁的中国人,于是弃医从文,从研究地质、身体转向研究精神。他开始翻译东欧文学,筹办《新生》杂志。

我研究各种人物,生命真正的转折点,就是发生在沉默中的积蓄,所以我信仰的是中年觉醒。辛亥革命爆发,他在绍兴、南京、北京等小官僚机构中供职,他始终担忧革命后的幻灭感。他在北京绍兴会馆抄写古碑,深陷 寂寞与虚无。有一天,钱玄同(金心异)的造访,促成了那场著名的“铁屋子”对话。于是,突破产生了!笔名“鲁迅”诞生!

1917年8月9日,鲁迅在日记中写道:“下午钱中季(钱玄同)来谈,至夜分去。”36周岁,本命年啊!一年后,《狂人日记》发表,中国现代小说正式开山。他从沉默的古籍校勘者变身为新文化运动的旗手。随后,各种经典作品出现。40岁之后,他的战斗能力更是开挂!1921年发表《阿Q正传》,后任教于北大、女师大等;他面对的矛盾也日益尖锐,比如外部的“三一八”惨案以及兄弟失和的个人隐痛等。随后,他离开北京南方行,经历厦门、广州,亲眼目睹现实革命中的复杂与血腥。

这个时候只能继续突破,他发现了文体革命的魄力。散文诗集《野草》实现了自我灵魂的深层解剖;杂文成为他最锋利的武器。他不再只是写小说,而是成为了一个全方位的社会批评家。50岁的时候,是1931年,那时候的他已经定居上海,领导左联,与国民党文化“围剿”肉搏。晚年在肺病折磨、政治高压与多方误解中生存与挣扎。但他还是与国际左翼文化接轨,深入翻译马克思主义文艺理论等。如何突破困境,唯有精神升维。此时的他已超越了单纯的文学家,成为民族魂。他整合了版画艺术、翻译工程、史学研究(《中国小说史略》)、杂文战斗,构建了一个庞大的百科全书式体系。 他用仅仅55岁的生命(1881年9月25日—1936年10月19日)扩大了生命容量!别再说你怀才不遇,别再说你已到中年。鲁迅在36岁才等到钱玄同,在40岁后才真正开挂。只要你的精神在升维,这人间,便再无困得住你的“铁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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