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歌德、卡夫卡到黑塞、瓦尔泽,如何理解德语文学的苍老和年轻

对谈人:黄雪媛(华东师范大学德语系副教授、译者)

胡桑(同济大学中文系副教授、诗人)赵松(作家、评论家)

德语文学是世界文学的重要一脉,无论是小说、诗歌还是戏剧,都深刻影响了世界文学的走向,具有震撼人心的力量。译者黄雪媛在首部文学随笔集里,撷取影响了数代人的德语经典作家,从歌德、卡夫卡、托马斯·曼、黑塞到瓦尔泽、布莱希特、策兰、多敏等,评述他们的文学艺术成就和精神遗产。从新作出发,她与作家胡桑、赵松围绕当下阅读德语文学对时代和个体的意义展开对谈。

纠正的力量与精神的抓手

黄雪媛:赵松老师虽然不是德语专业出身,但是对德语文学情有独钟。我记得你写过评论集,评论过德语作家比如托马斯·曼。德语文学这面镜子为你照亮了什么?

赵松:实际上,我作为一个读者,德语文学的概念是很晚才有的。可能最初只是关注一些作者,最早像歌德、海涅,它是一个很慢的过程,后来读到了卡夫卡,我知道卡夫卡很早,上世纪80年代已经开始有他的短篇小说译进来,但是长篇小说是从英译本译的,那时候还没有从原文翻译。差不多到2000年以后,我才开始意识到德语文学的大概念,之前只是了解几位德语作家。

我觉得德语文化是很耐人寻味的一个区域,是世界文化的一个区域。

黄雪媛:它充满着破碎感、撕裂感,尤其是20世纪德语文学里的创伤感。

赵松:它有一种内爆的基因,很奇怪的基因。它就像吹气球一样,越吹越大,最后爆掉了。但这也只是一个泛泛的说法,没有太大的意义,每一位德语经典作家其实都不一样,有很大的差别。

黄雪媛:比如说托马斯·曼跟布莱希特就截然不同。

赵松:这两位作家,我可能会更喜欢布莱希特。

黄雪媛:我也是,为什么呢?托马斯·曼那么的严整、优雅、博大。

赵松:我觉得是个人趣味。

黄雪媛:我来问问胡桑老师,你在德国留过学,跟德语文学有非常大的亲密感,你也在同济大学中文系开设了卡夫卡的课程。德语文学这面镜子对你而言,照见了什么?

胡桑:卡夫卡说“我们人为什么不会被救赎?”是因为两个原因,一个是缺乏耐心,另外一个是过于散漫。德语文学给我的一个感受是,它需要读者的耐心,还有是它不允许你过于散漫地接近这个世界。

黄雪媛:它跟这个新媒体时代相违背了,这个时代是轻的、快的、快速消费的,而德语文学按照你的说法是要集中注意力,要缓慢庄重,怎么办?

胡桑:德语文学有一种纠正的力量。我现在读不进英美世界的作品,觉得它们太琐碎,还有太相信这个世界经验本身是可以抵达真理的,但德语文学一直是要穿透表面,不停留在经验的表面,前往内在那个世界,我们可以叫它内心,或者也可以叫它精神,德语里的geist,这个精神的世界是我们个体在世界上的抓手。

黄雪媛:geist(精神)。黑塞还有一个引用自哲学的词汇:Weltgeist(世界精神)。世界精神引领着我们前行,或者引领着我们回归到自身的内部,去保留一种跟暗流对话的力量。无论在策兰那里,还是在里尔克那里,或是在多敏、布莱希特那里,人要拥有跟暗流、跟幽暗对话的这种能力,而不只是浮在这个光的灰尘当中,就像你说的要穿过去。

胡桑:德语文学特别关注它的历史时间源头,笼统地说,英美世界好像不太关心它的精神来源是什么,德语文学一直以古希腊为自己的精神榜样,这样一种精神姿态造成德语文学对自己时代的人以及事件的理解,它总是会去寻找一个非常悠远、根本性的东西,我觉得这是德语文学很重要的一种力量。

黄雪媛:像卡夫卡这样的现代主义作家,作品当中其实有很多古希腊的东西,他不仅改写了古希腊的一些神话,比如普罗米修斯、波塞冬、奥德修斯,甚至《乡村医生》里的两匹神马,都是出自《伊利亚特》,很多读者读不懂,是因为没有发现里面古希腊的源头,卡夫卡只是用这些典故来重新诠释何为现代性以及现代人的困境。

对于“早上苍老,傍晚年轻”这个书名可以有很多解释,赵松老师你对苍老和年轻是怎样理解的?

赵松:我觉得在人群里的时候会苍老,一个人的时候会觉得年轻。你在人群中就是你处在种种的关系之中,种种的关系在不断牵扯你,在不断交织推动你,或者给你某种意志,或者给你某种定义,你总是在应对这些东西。某种意义上讲,你是一个角色,一个社会中的角色。

黄雪媛:那么我们要感受这种关系之重,但有的时候是不是可以跳出来看着自我,如何在人群中跟人打交道,那个时候会不会年轻一点?

赵松:我曾经写过卡夫卡的一篇文章,写到凌晨4点钟还在忙碌的卡夫卡,他明天要上班,所以说在4点钟左右他看完书或者写东西。我对此特别有同感,因为他在夜晚中,他是年轻的。

黄雪媛:他夜晚的工作让他年轻,他总是说我有工作要做,他跟上司保险局的领导说,我还有更重要的工作要做,那个工作其实就是写作,而不是保险局的工作。保险局的工作让他苍老,而写作让他,有一种“时机之神凯罗斯”时刻的到来,一种心流的体验,让他焕发年轻。你写小说的时候,感觉苍老还是年轻?

赵松:写得很糟糕的时候,很受打击的时候,就觉得自己很苍老;写得很顺,写出自己想要东西的时候,就觉得自己神清气爽,很年轻。

黄雪媛:当我们写文章的时候、讲课的时候,似乎我们像是控制了周围的世界一样,但是当我们面临生活中的疾病,或者孩子的学业压力,我们发现自己是那么普通脆弱的一个人、焦虑的一个人,文学在这个时候有作用吗?面对生活中的种种烦忧、苦楚、痛苦、伤害,文学曾经拯救过你吗?把你从现实的泥沼中拉出来了吗?

胡桑:在我看来,我不想赋予文学一种很神圣的姿态。文学是我生命中的事情,早上苍老、傍晚年轻都是关乎生命和时间的关系。日常写作或者卡夫卡、策兰意义上的那种写作,其实就是一种个人行动,而这个行动可以是写作,也可以是音乐、绘画或者其他各种事情。

黄雪媛:翻译是不是也是一种这样的行动,能够抵达某种深度?

胡桑:你在这本书里说,译者是一个穿越雾霭之人,或者在雾霭中探索的人。为什么首先是探索?因为我们这个世界没有告诉你何为真理,或者终极真理是什么?这个东西是要探索来的,或者摸索来的。第二是这个世界是很混沌的,是很复杂的,所以它是个雾霾状态。

黄雪媛:是雾霭状态。策兰的诗歌说,我就是雾霭本身,那么他要穿越这个雾霭。

胡桑:所以一方面要承认这个世界的雾霭状态,另一方面也要让自己跟这个世界产生一种积极行动的力量去穿越它,这两个姿态都很重要,是写作可能有的一种力量,所以它时而苍老、时而年轻。生命力在不断地变化中,生命力没有被这个世界制服,也没有在这个世界中枯萎沉睡,它是一种不断醒来的状态。

写作或者阅读这个事情,如果它有意义,是可以激发我们的情感力量。在我们这个时代,我觉得很珍贵。因为当下有很多东西是在湮灭情感的力量,它不让我们接触真实的人、真实的事物。

黄雪媛:或者说现在人的防御机制非常厉害,因为感性的东西、情感的东西,敞开就意味着给予别人机会伤害,所以宁可筑起一道高墙,用理性的面目去应对,所以我觉得感性非常珍贵,尤其在AI时代,我们情感更加的珍贵。

我在书里提到的作家非常多,但是你们有没有发现,歌德之后就没有其他浪漫主义时代的作家,我直接就切换到20世纪现代派作家群体,你们对我这样的对象选择有什么想法或者疑惑?

赵松:这个没有疑惑。卡夫卡很喜欢歌德,歌德在德语文学中就是“太阳”的意思,他是这么一个如此之成功、如此之健康,又符合世俗价值要求的全面型的伟大的诗人。我觉得你把他放在前面挺好的,虽然与后面间隔很大,但不影响。

黄雪媛:歌德去世的时候是1832年,卡夫卡出生是在1883年,其实才隔了50年,为什么给我们的感觉像隔了很久,像一两百年那样?

赵松:19世纪末和19世纪初,这个差异很大的。而且我们在想到卡夫卡的时候,很少会想到他生于1883年,只会聚焦在属于他的1920年代。

黄雪媛:从歌德的魏玛古典时代到卡夫卡的现代荒诞时代,当中这50年产生的变化太大了。你觉得歌德像太阳般地放在最前面,后来的现代派文学是对歌德的背叛,还是某种意义上的继承?

赵松:所有好的文学都是背叛的文学。因为继承是带有一种掩饰性的说法,好像追随了一个什么方向,但事实上任何一个时代的伟大作家,都是跳出所谓前人的确定线路。

黄雪媛:你说的这句话,正好应和策兰一首诗里的一句,“我因背叛而忠诚,当我是我,我才是你。”

卡夫卡的失败让现代人感到亲密

赵松:很多人奇怪,卡夫卡为什么要嘱咐他的朋友烧掉他的手稿。很简单,就是因为他觉得没有达到他艺术上的完美。像福楼拜《情感教育》那样完美的作品,他没有做到。

黄雪媛:因为卡夫卡已经知道自己可以达到什么样的标准,比如说短篇小说《判决》,他认为这是他非常高的一个标准,当他后面的作品处于写作低谷,没有达到《判决》那种标准的时候,他宁可摧毁它们。

胡桑:卡夫卡写得也不多,就是三部长篇加几十个中短篇,他的中短篇是很短的。有些中短篇就是一截,所以他的整体体量是不大的,跟一般意义上的世界级作家的体量是不能比的。

黄雪媛:所以在世界级的作家前面,他会感到惶恐和自卑,这是卡夫卡跟我们非常接近的时候。我们觉得他是天才,其实这个天才有很多自卑、自我凝视、自我审判的时刻,极度地惶恐不安,他认为自己是个失败者。

赵松:他认为自己是失败者,而且我认为他说得对。你只能说在文学史意义上,他是伟大的、是成功的,但这个不是他的愿望,他永远是为自己的写作艺术寻求一种高度。

黄雪媛:所以他到最后生命结束前写的杰出短篇小说《饥饿艺术家》,就是他自己的写照。

赵松:那是一个很行为艺术的作品,其实他也明白自己的命运就是这样的。

黄雪媛:那我们是不是更喜欢失败者的故事,为什么那么喜欢卡夫卡?前段时间我妈妈骨折,在医院里面陪护了一个月左右,我当时觉得我是手无缚鸡之力的人,平常在课堂上指点山河,但是在现实生活中,我发现有很多事情应对不了,我感觉自己的无用和失败。在那个时候,我特别跟卡夫卡亲密,因为卡夫卡也经常觉得自己在现实生活中一无用处。

胡桑:那我顺便推荐一下你翻译的这本《卡夫卡传:领悟之年·1916-1924》。

黄雪媛:这本书真的非常值得一看。《卡夫卡传》包括两本,如果只选一本,请选这本《领悟之年》,我的灵感和生命能量有很多是从卡夫卡这个失败者当中得到的。因为有了卡夫卡,我觉得自己还算幸运,还没有那么的痛苦。他的痛苦级别高,情感的颗粒度就更细,文字的穿透力也就更强,所以他能够写出杰作。现在我的问题来了,做一个优秀的诗人,痛苦的层级也要很高吗?

胡桑:我基本同意,没有生命的痛苦,诗应该是写不好的,反正我自己是不太喜欢读那种过于快乐的诗,或者过于甜蜜的诗。你这本书中也选了黑塞,我是有一点点小意见的,因为黑塞那篇我是不太想沉下来读的。

赵松:你为什么把黑塞和瓦尔泽放在一起?

黄雪媛:他们两个是反面。瓦尔泽写的东西在那个时代是很失败的,他出版后的反应了了,所以他很穷困,他一直是做银行小职员,甚至做贵族城堡里的一个仆人。他是做一阵,攒够一点钱,就不做了,为了写诗。他说“人不能够同时服侍两个主人”(写作的主人和雇用他的主人),所以他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失败者,比卡夫卡更失败。那时有人就劝瓦尔泽说“你应该向黑塞学习”,因为黑塞的教育小说、发展小说都是关注人的自我发展、自我完成,但瓦尔泽就不采纳规劝,他说我就是做一个彻头彻尾的流浪派。

赵松:这里有一个故事,瓦尔泽最穷困的时候,黑塞在瑞士德语界是如日中天。有朋友就找到黑塞,问他能不能帮助瓦尔泽一下,黑塞确实帮了,给他在瑞士搞了一个朗读会,门票收入准备给瓦尔泽。瓦尔泽很少在这种公共场合朗读,性格又非常内向。当他在射灯之下读作品的时候,声音就像蚊子一样很小,大家听不清楚,就窃窃私语,他崩溃跑掉了。

黄雪媛:他跑到了瑞士疯人院,一跑就是三十多年,待在所谓的疗养院,其实是精神病院,他在里面过得很安定。外界觉得他疯了,其实他并没有真正地疯,他只是选择了一种远离人类社会的生活方式。这就是我想回答你的问题,为什么把黑塞跟瓦尔泽放在一起?这可以形成一种比照,他们俩也是好朋友,黑塞很喜欢瓦尔泽的。很期待在21世纪的中国重新掀起一股“瓦尔泽热”,他值得,虽然很难。

赵松:瓦尔泽一定是小众的。几年前出了一本随笔《与瓦尔泽一起散步》,写得非常好。

黄雪媛:我是一个文化乐观主义者,就像以前我决定要翻译多敏诗歌的时候,我听到大部分人说她很小众的,翻译出来卖不掉,可是它创造了奇迹,这样一个没有得过诺贝尔文学奖的作家,一版五次印刷,去年有一万多本的销售量。所以我们有的时候要相信奇迹。瓦尔泽说不定也会迎来一个奇迹,不要忽视青年读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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