访谈 | 上野千鹤子:人是会变的

”我很少向人展示自我内在的小调音符。”上野千鹤子在新书《低音》中这样写道。在她看来,人格有大调和小调之分,大调是面向外界的激昂旋律,是站在讲台、面对镜头时的坚定发声;而小调,则是悠然流转于自我内在的时间,是独处时的沉思、回忆里的怅惘、对生活细微美好的贪恋。

在《低音》中,上野选择卸下铠甲,把人生碎片、未曾与人言说的心事,都化作了文字的旋律:与父亲的疏离与和解、青春时期为逃避就业而读研的“摆烂”时光、学术路上从碰壁到深耕的意外收获,还有人到暮年对衰老的隐忧、对位亡友的深切追思,甚至是对寿司的执念、登山时遇到的尴尬趣事、对巧克力无法抗拒的成瘾……

这个春天,这部备受瞩目的散文集正式出版。本书的策划编辑、中信出版·大方文学主编安素赴日对上野千鹤子进行了采访。现刊发采访全文,以飨读者。

采访者:安素

受访者:上野千鹤子(下文简称“上野”)

安素:我们先聊聊《低音》吧。这是您最新的随笔集,读起来和我们印象中那位富有说服力的您不太一样,能感受到一位温柔而沉浸在回忆中的您。这本书像是您人生的回望,当初为何会开始连载这本书的内容呢?

上野:您知道企业宣传杂志吗?是NHK出版邀请我在他们的杂志上连载的。这类杂志上反而可以刊登一些“不实用”的内容,所以我想,不如就写些看似没有实际用途的文字吧。

安素:这本书是从您对父亲的回忆开始的。您的父母是怎样的人?

上野:我的父亲是那种很专横、说一不二的“大男子主义型”丈夫,我的母亲呢,就是看丈夫脸色生活的家庭主妇,而且两人的感情也不好。说实话,是一对让人挺头疼的父母。看来夫妻之间还是彼此相爱、关系融洽最好,这对孩子来说是最幸福的事。

安素:您曾提到,正是因为不想成为母亲那样的妻子,才走上了女性主义的道路。如今回看,您觉得母亲当时是否也曾感到迷茫?

上野:其实一个人要有“迷茫”,前提是得有“选择”。但那个年代的女性是没有选择的。除了结婚之外,根本没有继续工作的选项。那就是我的母亲所处的年代的特点。

安素:听说您父亲在七十多岁的时候终于说:“女人去工作也挺好的”,最终还是对您表示了认可。后来,是您亲自照顾了晚年的父亲吧?关于那时的父亲,还有什么让您印象深刻的事吗?

上野:我们家有三个兄弟姐妹,是一起分担照顾的。我们轮流看护,不是在养老院,而是在医院里住了15个月。那段时间里,我们三人分工协作、互相支持,感情反而比从前更好了。

曾经那么强势的父亲,竟会衰弱到那个地步……让我真切体会到“人真是会变的”。

安素:您在1960年代上大学时也参加了学运,那段经历很重要吧?当时您主要参与了哪些活动?

上野:嗯,当时男生们在前线,女生们在后勤帮忙。你知道什么是“路障(バリケード)”吗?我们女生当时就是在路障里做饭团。

日本20世纪60年代学运

安素:是不是在那时,您意识到即使在革命的同伴之间,男女依然被区别对待?

上野:这对我打击很大。和我同年龄的男生们,脖子以上是自由派,脖子以下却是保守的父权思维。

安素:那是不是可以说,这也是促使您成为女性主义者的原因之一?

上野:是的,这确实是个非常重要的契机。

安素:您曾说小时候讨厌学校,是因为没有其他选择才成为大学老师。如今回看,您觉得成为学者和老师是件好事吗?

上野:只看结果的话,其实还不错啦。我以前不喜欢学校,所以完全不想当老师,也没去考教师资格证。但大学老师这份工作不需要教师资格证。虽然我以前讨厌当老师,但真正做了大学老师后,发现其实这份工作有两个部分:一是学者,二是老师。这两个都得做。我其实是以学者的身份一路走过来的,对当老师没有什么自觉。

可是工资只发给我“老师”的那一部分啊!做再多研究,工资也不会涨。但开始接触学生后,发现他们也是活生生的人,会有回应、有反应,这时我才觉得“教书”其实也很有意思。

而且,用两年、四年的时间陪伴学生,看着他们一点点成长、变得坚强和成熟,能亲眼见证这个过程,真的很让人欣慰。

安素:您的兴趣很多,登山、旅行、滑雪、开车……关于兴趣,有什么特别难忘的经历吗?

上野:滑雪时我骨折过好几次,但即便骨折了,我还是继续滑。还有登山,我去过西藏的冈仁波齐峰,创下了我的最高纪录——爬到海拔5400米。

安素:哇,那是您多大年纪的事?

上野:我四十多岁的时候。那时候体力还很好。这真是很棒的回忆。

安素:原来如此,感觉您很喜欢户外活动吧?

上野:对啊,我很喜欢户外,登山、滑雪、露营我都做过,还会自己搭帐篷,在帐篷里睡觉呢。

安素:2019年,老师您在东京大学的入学式上那场演讲,让很多十几岁的年轻人都认识了您,您的名气一下子变得很高。那老师您怎么看现在的年轻人呢?

上野:我觉得他们本质上和我们当年没有太大不同。但我真心觉得,现在的孩子有一种“自己选择、自己负责”的观念,无论发生什么都认为是自己的责任。他们被迫拥有这种意识,其实挺让人心疼的。

如果一切顺利还好,但人生怎么可能总是一帆风顺。出了问题不能怪社会,只能怪自己,这太难了。

我接触过很多学生,有些孩子甚至会伤害自己。

孩子本应拥有“成长”的力量,但他们却在内心消耗、折磨自己,真让人心痛。

所以更忍不住想,怎么会变成这样呢……我们当年还可以说“是社会不好”,那样或许反而轻松一些。

安素:您有没有遇到过让您觉得“这孩子将来一定有出息”的学生?您是如何判断学生是否有潜力的?

上野:我们常会说某个孩子“有成长空间”。我更看重的不是“他过去做过什么”“取得过什么成绩”,而是“他是否具备持续学习、持续成长的能力”。这是我评价学生时非常重视的一点。而判断的基础,在于他是否拥有接纳不同事物的态度。该说是敏感还是敏锐呢,总之要能倾听不同的声音。

比如能否与外国人交流、能否与残障人士等“和自己不同的人”相处。能接纳这些差异的孩子,我会认为他有成长潜力。

年轻人的思维并不总是“灵活”或“开放”的,他们的思维方式有时反而比较僵硬。

因为阅历尚浅,他们容易固执、认死理。我们做老师的,就是希望能帮他们慢慢“松动”那种僵硬。说实话,我不认为“老人脑子死板”这种说法成立。随着经验积累,人是会从经验中学习的。有些孩子就愿意不断跳出自己的舒适区。

安素:您真是个好老师啊。

上野:你这么觉得吗?

安素:是的,您聊起学生就停不下来(笑)。

上野:确实(笑)。虽然我当初并没有想过要当老师,但我最后真的受到了学生们的喜爱。我觉得非常幸运,也很幸福。

安素:您设立的“上野千鹤子基金”,似乎并不是以“公平、公正、中立”为目标的?因为那种“公平中立”,往往其实就是站在强者或既得利益者那边的。您是这么解释的吧?您做的女性研究、老年研究、以及“当事人主权”等,都在不断拓展您的研究领域。可以说,这些研究基本上都是从“弱者视角”出发的吧?

上野:你问得非常好。“努力却得不到回报”——这就是身为女性,一直以来感受到的事实。

中国读者说对我有共鸣,其实正是因为女性长久以来经历着这种不公:为什么我必须承受这些?不仅是女性,很多人其实都有类似的感受。只要看一看,就知道社会上有许多人正在经历同样的事。

而且,“上野千鹤子基金”是用我自己的私房钱设立的。所以设立基金的时候,我完全不用顾虑其他人的想法。

你注意到了这一点,谢谢你。

还有一点,中国和日本一样,都是学历社会。大家都说,如果你没某种资格、某种证书,就不能做某件事,对吧?

可现实是,很多人根本没有学位,或者因为各种原因没法上学。

所以我设立的基金,不会去看学历、年龄、职业这些东西。

你刚才问到我做的女性研究,其实在我们那一代,能上大学的女性并不多。我那个年代的女性,大多数都只有初中或者高中学历。这类女性就算想表达点什么,也根本没有可以发声的平台。没人给她们那个机会。于是我就创办了这个基金,给她们提供平台。

我现在也一直在做,比如我办了一个叫《WAN女性学专刊》(ワン女性学ジャーナル)的杂志。它不看学历、资格。“上野基金”也一样,不看学历.我见过很多没有学历、生活在小地方的女性,她们都非常优秀。

安素:基金的获奖者,是您亲自选的吗?比如说,学生们去申请,那最后是谁决定把基金给谁呢?

上野:申请的人很多,也有中国人来申请哦。像这种不看学历就能申请的基金,其实很少见的,对吧?

安素:最终决定基金发给谁,是老师您来挑选的吗?

上野:是我和我的团队一起决定的。我们一起讨论之后,再决定人选。

安素:老师,您的朋友很多。在《低音》中,一共有九篇学者的悼念文。

上野:是啊。身边的人一个个都离开了。

安素:那您回头看和您同一代的这些学者,会不会觉得跟现在的年轻一代相比有很大的不同?

上野:会的。从我个人的视角看,那些前辈们都很伟大。相比之下,感觉我们这代,包括我自己在内,比起来都更平凡了。

安素:那您有没有什么话,想对现在的年轻人说呢?

上野:到了我这个年纪,会开始思考自己背负过什么,又要传递下去什么。

不管有没有孩子,这都是必须思考的。所以我很希望年轻人能认真学一学历史。

就算是中国也是如此,因为中国和日本、韩国之间有很多历史渊源,但很多年轻人对此也是一无所知。

中国年轻人可能也不太熟悉这些历史话题。

但不管哪个国家,大家都背负着各自的历史,我希望年轻人至少愿意去了解一下历史。

想学的话,其实随时都可以开始。

举个例子的话,比如现在的女生能上大学吧?这种事情不是理所当然的,以前的女性是没办法上大学的,这是一步步争取来的。

是有人付出了努力,才让时代变成今天这个样子的——希望大家知道这一点。

安素:明白了,谢谢老师。

【新书介绍】

《低音》

[日]上野千鹤子 著朱云田译

中信出版集团·大方2026年1月

“思想可售,感受无价!”曾如此豪言壮语的上野千鹤子也已迈入暮年。虽志气犹存,却也不免忧思萦怀。在这颗犀利的“头脑”中,蕴藏着怎样柔软的内心世界?

这部备受期待的随笔集,以沉静悠扬的“成熟音色”,编织出上野内心回荡的每一个音符。从童年时期的家庭回忆、学生时代的迷惘时光,到走向学术研究的历程;从饮食偏好、登山观剧的兴趣爱好,到对衰老的隐忧、对下一代的期许,乃至对逝者的追思与丧失之痛——上野千鹤子将生命历程中的点滴,化作文字的音符轻轻奏响。在探讨女性主义、照护问题等研究领域,反思疫情与战争等社会事件的同时,她更将内心流淌的万千心绪倾注于字里行间。这些文字既是上野千鹤子对个人记忆的梳理,亦是对日本社会文化变迁的生动映照。通过这部作品,我们得以窥见这位思想家丰富的精神世界,以及她对当代社会的持续关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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