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念杨绛逝世十周年｜站在人生边上，她把生命的答案写进了文字里

来源：淘生活问答时间：2026-05-23 14:56

2026年5月25日，是杨绛先生逝世十周年的日子。

十年光阴流转，那个“最贤的妻，最才的女”早已化作人间的一缕清风，但她留下的文字，依然在无数个迷茫的夜晚，为我们点亮一盏心灯。她走过了105年的人生旅程，历经战乱、离别、苦难与孤独，却始终以一颗通透、平和的心，守着自己的小天地，也守着对生命最本真的思考。

在她96岁那年，一部名为《走到人生边上——自问自答》的散文集问世。这不是一本轻松的闲书，而是一位百岁智者站在生命的边缘，向后回望一生、向前叩问永恒的灵魂独白。她抛开所有世俗的牵绊，直面神与鬼、生与死、灵与肉、命与天命这些人类最根本的命题，用自己一生的阅历与思考，为那些在信仰缺失中茫然无助的人，写下了最温柔也最坚定的答案。

▲杨绛，2007年

▲《走到人生边上》2007年初版

一、站在边缘的自问：人生一世，为的是什么？

杨绛先生在书的开篇便写下：

“我正站在人生的边缘边缘上，向后看看，也向前看看。向后看，我已经活了一辈子，人生一世，为的是什么呢？我要探索人生的价值。向前看呢，我再往前去，就什么都没有了吗？”

这是一位96岁老人站在生命尽头的赤诚追问。她没有回避这个困扰人类千年的终极问题，而是以一生的阅历为底色，坦诚地展开一场与自己的对话。

“我认为，身后的事，无由得知，我的自问自答，只限于今生今世。”

她不空谈虚无缥缈的来世，也不故作高深地谈论轮回，而是把所有的思考都锚定在我们正在经历的今生。她探讨灵魂的存在，不是为了给死后寻找寄托，而是为了给今生的价值找到一个坚实的支点。

“一个人有了信仰，对人生才能有正确的价值观。如果说，人死了什么都没有了，只能留下些名声，或留下一生的贡献，那就太不公平了。没有名气的人呢？欺世盗名的大师，声名倒大得很呢！假如是残疾人，或疾病缠身的人，能有什么贡献？他们都没价值了？”

她为千千万万的普通人发声，拒绝用“声名”和“贡献”作为衡量人生价值的唯一标准。

“匹夫匹妇，各有品德。为人一世，都有或多或少的修养。俗语:‘公修公得，婆修婆得，不修不得。’‘得’就是得到的功德。有多少功德就有多少价值。而修来的功德不在肉体上而在灵魂上。所以，只有相信灵魂不灭，才能对人生有合理的价值观，相信灵魂不灭，得是有信仰的人。有了信仰，人生才有价值。”

“我站在人生边上，向后看，是要探索人生的价值。人活一辈子，锻炼了一辈子，总会有或多或少的成绩。能有成绩，就不是虚生此世了。向前看呢，再往前去就离开人世了。灵魂既然不死，就和灵魂自称的‘我’，还在一处呢。”

《走到人生边上：自问自答》（增订版）

商务印书馆2016年7月出版

二、灵与肉的斗争：人需要锻炼，受锻炼的是灵魂

关于人的本性，杨绛先生有着清晰的认知：

“人是灵魂与肉体的结合，灵与肉各有各的本性。‘食色性也’是人的本性，灵性良心也是人的本性。这两重本性是矛盾的，不相容的。”

她将人区别于禽兽的根本特质定义为“灵性良心”：

灵与肉的矛盾与生俱来，也必然引发永恒的斗争。

“不和谐的两方，必然引起矛盾。有矛盾必有斗争，有斗争必有胜负。胜者或是消灭对方，或是制服对方，又形成统一。斗争可以不断，但矛盾必求统一。统一之后的‘我’，又成了什么面貌呢？”

这场斗争没有一劳永逸的胜利，却呈现出三种截然不同的结果：1.灵性良心占上风；2.灵性良心被弃置不顾；3.灵与肉的妥协。

其中，杨绛先生对“妥协”的剖析尤为一针见血：

“照镜子可以照见自己的相貌。如果这人的脸是歪的，天天照镜子，看惯了，就不觉得歪了。丑人照镜子，总看不到自己多么丑，只看到别人所看不到的美。自命潇洒的‘帅哥’，照不见他本相的浮滑或鄙俗。因为我们镜子里的‘镜中人’，总是自己心目中的‘意中人’，并不是自己的真面目。面貌尚且如此，何况人的品性呢！每个人自负为怎样的人，就以为自己是这样的人。每个人都不同程度地自欺欺人，这就是所谓‘妥协’。”

她从不苛求人成为完美无缺的圣人，对普通人的局限性抱有极大的宽容：

“在我们普通人之间，道高德劭，能克己为人的也不少，很多默默无闻的人都做到了克制‘小我’而让灵性良心占上风。尽管他们达不到十全十美，人毕竟是血肉之躯，带些缺点，更富有人情味吧。只要能认识自己的缺点，不自欺欺人，就很了不起了。”

而这场灵与肉的持续斗争，在杨绛先生看来，正是人之所以为人的修行。

“人需要锻炼”

“受锻炼的是肉体，由肉体的媒介，锻炼出来的是精神。”

“因为肉体和灵魂在同受锻炼的时候，是灵魂凭借肉体受锻炼，受锻炼的其实是灵魂，肉体不过是一个中介。肉体和灵魂同享受，是灵魂凭借肉体而享受。肉体和灵魂一同放肆作恶，罪孽也留在灵魂上，肉体不过是个中介。所以人受锻炼，受锻炼的是灵魂，肉体不过是中介，锻炼的成绩，只留在灵魂上。”

她同时提醒我们，修身不是苦行，不能苛责自己：

“灵性良心锻炼肉体，得有合适的方法。肉体需要的‘饮食男女’，不得满足，人就会病死；强烈的感情不得发泄，人就会发疯。灵性良心在管制自己的时候，得宽容，允许身心和谐。”“人必需修身，而修身需用又合适又和悦的方法。”

三、人生实苦，但苦是修行的道场

杨绛先生的一生，是与苦难相伴的一生。她经历过战乱年代的颠沛流离，承受过特殊时期的屈辱与折磨，晚年又接连遭遇女儿和丈夫离世的锥心之痛。但正是这些苦难，让她对人生的本质有了更深刻的洞察。

她在书中直言“人生实苦”，道尽了人世间的复杂与无奈。在这个物欲横流的世界里，老实人容易被利用，有才德的人容易被嫉妒排挤，大度退让的人容易被侵犯损害。即便是杨绛先生一家，一生无欲无求、与世无争，也没能摆脱世间的纷扰。

但她从未因此变得愤世嫉俗，也没有向苦难低头。在她看来，苦难不是人生的意外，而是人生的常态；不是上天的惩罚，而是修行的道场。

“这个苦恼的世界，恰是锻炼人的处所，修身，锻炼自身，这是做人的基本要求。天生的人，善恶杂糅，还需锻炼出纯正的品色来，才有价值。”

她用自己的一生践行着这个信念。在干校劳动时，她白天种菜、喂猪、扫厕所，晚上依然在昏暗的灯光下读书写作；钱锺书和钱瑗病重时，她一个人撑起整个家，在医院和家之间日夜奔波；晚年独居时，她整理钱锺书的遗稿，翻译经典，笔耕不辍，把孤独的日子过成了一首安静的诗。

在书的“注释”部分，她写了八篇随笔作为前文观点的生动佐证，其中《记比邻双鹊》一文尤为动人。她借一对喜鹊历经风雨筑巢、孵雏，却最终痛失所有幼鸟的经历，寄托了对女儿钱瑗的无尽思念。字里行间没有撕心裂肺的哭喊，只有克制而深沉的悲伤。但即便是这样的深痛，也没有击垮她。她看着双鹊在悲伤过后拆去旧巢，重新开始，也看着自己慢慢走出阴霾，把对亲人的思念，化作了继续好好生活的力量。

▲“我们仨”——钱锺书夫妇与钱瑗

四、人的价值：在自身，不在声名与外物

在这个追名逐利的时代，很多人把财富、地位、声名当作人生的终极目标。但杨绛先生用她的文字和一生告诉我们，这些都不是人生真正的价值所在。

“天生万物，人为万物之灵。人的可贵在于人的本身，不在于他创造的文明。人类的文明，当然有它的价值，价值还很高呢，但决不是天地生人的目标。”

“天生万物，人为万物之灵。天地生人的目的，该是堪称万物之灵的人。人虽然渺小，人生虽然短促，但是人能学，人能修身，人能自我完善。人的可贵在人自身。”

“天地生人，人为万物之灵。神明的大自然，着重的该是人，不是物；不是人类创造的文明，而是创造人类文明的人。只有人类能懂得修炼自己，要求自身完善。这也该是人生的目的吧！”

她一生淡泊名利，活得通透而纯粹。她把钱锺书先生和她的稿费捐赠给清华大学，设立“好读书”奖学金，帮助许多贫困学生不受生计困扰，专注于读书，并完成学业；她拒绝各种采访和荣誉头衔，只想安安静静地守着自己的书斋，读书、写作、生活。

▲杨绛与获得“好读书”奖学金的清华同学在一起

面对读者的赞誉和批判，她始终保持着谦逊的态度：

“我是旧社会过来的‘老先生’。‘老先生’是‘老朽’的尊称。我向来接受聪明的年轻人对我这位老先生的批判。这篇文字还是我破题儿第一遭向他们提出意见，并且把我头脑里糊里糊涂的思想，认真整理了一番，写成这一连串的自问自答。‘结束语’远不是问答的结束，而是等待着聪明的读者，对这篇‘自问自答’的批判，等待他们为我指出错误。”

这份谦逊与坦诚，正是她人格魅力的最好体现，也让她的文字更有力量。

结语：她走了，但她的光永远照亮我们

十年前的今天，杨绛先生平静地走完了自己105年的人生旅程，“回家”与她挚爱的钱锺书先生和女儿钱瑗团聚。她曾在书中所附的“百岁答问”中说：

“我今年一百岁，已经走到了人生的边缘边缘，我无法确知自己还能往前走多远，寿命是不由自主的，但我很清楚我快‘回家’了。我得洗净这一百年沾染的污秽回家。我没有‘登泰山而小天下’之感，只在自己的小天地里过平静的生活。细想至此，我心静如水，我该平和地迎接每一天，过好每一天，准备‘回家’。”

她带着一生的清澈与通透离去，却把最珍贵的精神财富留给了我们。《走到人生边上》不是“心灵鸡汤”，而是一本教我们如何活着、如何面对死亡的生命之书。它用最朴素、最真诚的文字，回答了人类最根本的问题，告诉我们，人生实苦，但苦中有乐；生命短暂，但灵魂可以不朽；我们无法掌控命运的长度，但我们可以主宰自己的内心，修炼自己的灵魂。

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杨绛先生从未真正离开，她的文字，她的精神，她的风骨，早已成为我们前行路上的一盏明灯。在这个特殊的日子里，让我们再次翻开《走到人生边上》，在杨绛先生的文字里，寻找属于自己的人生答案，学会平和地迎接每一天，过好每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