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学会客厅|徐则臣:《聊斋》是我突破创作瓶颈期的重要源头活水
齐鲁晚报·齐鲁壹点 记者 曹竹青 于民星 彭茜 实习生 李家榕 朱莉飞
编者按:时值丙午,文韵悠长,初夏的齐鲁大地,“青未了”文学之花绽放。值此第二届“青未了”文学创作大赛启动一个半月之际,“文学会客厅”栏目专访著名作家、《人民文学》主编徐则臣,以对话形式探析创作真谛,回应时代命题,为参赛者提供思想启迪。

五月底,“著名作家抵达文学‘县’场”活动走进淄博博山。徐则臣受邀而来,在古镇、大学、山村开讲,与读者近距离交流。在中郝峪村的幽幽谷里,树影婆娑,微风轻拂,记者与他坐在树下,就文学写作的创新与突破,展开了一场对谈。
徐则臣身上有许多标签:“最年轻的茅盾文学奖获得者”“70后作家代表”“学院派作家”“《人民文学》主编”。光环加身,他却是难得的清醒与低姿态,交流中毫不张扬,是一位谦逊敦厚,冷静而真实的学者型作家。
回望他的成长轨迹,从江苏东海到淮安,从南京到北京,人生足迹顺着大运河北上,是“离开故乡,到世界去”的漫漫旅程。高中时开始写小说、写诗,21岁发表第一篇小说,36岁短篇小说《如果大雪封门》获得鲁迅文学奖,同年,长篇小说《耶路撒冷》获老舍文学奖,41岁,《北上》斩获茅盾文学奖,徐则臣的文学之路,如同他的性格,踏实沉稳,一步一个脚印。徐则臣的创作地图从“花街”出发,延展至“北漂”都市,顺着“运河”进入了深邃的历史,近期走向“域外”探索之旅。
因为中文系的学院教育和专业训练,徐则臣的写作始终保持清醒的自觉,他时常总结审视过去,带着问题意识、历史意识,在坚守中不断求变求新,寻找写作的独特性。近些年,他从《聊斋》《三言二拍》里汲取古典文学的养分,将具有中国气象的叙事资源与现实连接、与世界对话,转化为纯正的中国故事。
以下是对谈实录:
我不是天赋型作家
但我有明确的好作品的标准
齐鲁晚报·齐鲁壹点:您大学和研究生读中文系,是您走上作家之路的关键因素吗?写作成名之路很难,您41岁就斩获国内文学界的最高奖项,您认为自己是天赋型作家吗?
徐则臣:我不到20岁就开始写小说,最早一篇是高二时写的,十六七岁。高三开始写诗,只是写着玩,从未想过成为作家。因大学未能考入理想的法律专业,进了中文系,一度很郁闷,不知道要做什么,于是拼命读书。读到某一本书时,觉得作家很有意思,于是决定做作家。
读中文系,尤其是在北大,对我有重要影响,不仅建立了文学史的横纵坐标,还经历了系统的学术训练,对思维以及发现问题、表达问题、解决问题的能力,都是极好的训练。北大的读书时光让我获得了大量阅读、一定的知识理论与学术素养,也培养了我较好的问题意识。
问题意识非常重要。当下写作中,我们有时意识不到哪些问题更有价值,甚至意识不到自身的优势与特点,以及哪些对当下的写作更具意义。每天扑面而来的种种杂事,有的人就能从中发现与我们关系更紧密、亟待解决的精神疑难。发现问题的能力也需要训练。这种训练需要一定的学养、丰厚的储备,以及反复的磨砺。
并非每位作家都必须科班出身、中文系毕业。然而,专业出身的优势在于:对整个中国文学史、世界文学史比较熟悉,对文学的认知建立了一个坐标,从而知道自己的可能性和空间所在,能够将自己的优势发挥到最大,作家的独特性、意义与价值也就得以体现。
我不是天赋型作家,有些天赋需要付出若干倍于常人的努力,才能发掘出来。但我心中有明确的好文学作品的标准,并朝着这个方向努力,在这一过程中,我不断历练自己的文学创作能力,同时也发现更多新的可能性。

作家写作受制于
人生经验与文学观念
齐鲁晚报·齐鲁壹点:对一个作家来说,对世事的洞察、对语言的驾驭、对结构的把握,是非常重要的能力。您从青年走到中年,从乡村走到世界,对世事的阐释和理解有什么变化?您对自己的作品有哪些阶段性的总结?
徐则臣:我是一个比较喜欢总结的人,且有“意义强迫症”——做任何事都要追问必要性。我是一个笨人,做事一板一眼,一边做一边总结,在思考的过程中往前走。
作家写作受制于人生经验与文学观念。早期,我偏爱远离自身的题材,追求唯美飘逸,如同杨过那只空袖子,有一种既潇洒又旷达,又有点悲伤的气息。
人到中年,在现实中摸爬滚打,必须直面一些现实问题。无论是生活还是文学,解决它们都需要巨大艰辛和努力,而正是这种付出让写作变得更有意义。因此许多作家回归现实——并非刻板的现实,魔幻现实主义也是现实。无论何种手法,底色一定是现实主义,是要回应人生、社会及当下的困境。
中年以后,人有了从容回望的能力,有了阅历和高度,开始追溯文化、民族、国家的来路,因而转向历史题材。我的《耶路撒冷》写当下,之后的《北上》融入1901年的历史,我确实对这段历史感兴趣,并试图处理更宏大的题材。
再往前走,写作会归于平淡。语言不再追求“语不惊人死不休”、“一张嘴就让别人看见你的大金牙”,而是变得内敛、简单,希望借由简单抵达更深刻丰富的内容。
几乎所有作家的写作轨迹都是如此:小说写作与人生、与年龄紧密对应。我二十岁写二十岁的事,三十岁写三十岁的事,四十岁写四十岁的事。我希望记录下自己这一年龄对变化世界的认知,回看作品,这既是我的个人编年史,也是社会现实的编年史。

六七年里一直在看《聊斋》
每一篇至少看了二十遍
齐鲁晚报·齐鲁壹点:您在写作过程中一直在求变创新,您的《域外故事集》是把《聊斋志异》这种中国古典的志怪故事来转化为小说新的表达,您这种创新的意识是从哪里来的?
徐则臣:这也是因为到了一定年龄。过去我不太喜欢《聊斋》,我觉得从字面上看、从故事上看,它就是一些因果报应、才子佳人、花妖狐媚的,看起来特别日常的传奇。后来才发现《聊斋》的价值——语言真的非常好,我觉得蒲松龄的语言是古典小说里面最好的语言之一。第二个就是我发现《聊斋》里面原来蕴藏了那么高深的技巧,你真正深入到里面以后,就会发现它解决了小说叙事里边很多非常重要的问题。
我这六七年里一直在看《聊斋》,每一篇至少看了二十遍,有的可能都不止五十遍。它好在哪呢?一个古典的名著,从历史里走出来,从中华民族的文化发展史中走出来,它是一个集大成者,是过去所有作品的一个总和,也是一个阶段性的总结。像蒲松龄这样的作家,从来不是他一个人,他的身体里还住着从《诗经》以来的、屈原、陶渊明、李白、杜甫、白居易所有的人,他汲取了这些人的营养。沿着《聊斋》再往前走,你会看到辽阔的、神秘的、瑰丽的民间文化,你还会看到《山海经》《唐传奇》。所以每一个好作家,他一定是一座特别有力、坚固、精美的桥梁,在你和过去的前辈、经典之间架起了一个桥梁。
作为一个中国作家,我如何才能写出区别于其他国家的作家的作品?在全球化的时代,我们的生活、认知、写作越来越趋同,我能否下一个先手棋,早早地就能跟同代作家区别开?靠什么?就靠从我们的文化血脉里、从DNA里来的经典作品,从中找到可以转化的叙事资源——既能处理当下生活,又具有中国气象、中国气韵、中国气派,最后写出来的,才是地地道道的、纯正的中国故事,这也是区别于其他作家的重要的叙事资源。
在写作的过程中我发现,当写作的技巧、桥段、表达范式都熟了以后,就到了一个创作瓶颈期。进入成熟阶段以后,腾挪的空间就开始越来越小,想再创新就很不容易。所以必须破,要引出来有效的源头活水,重新产生化学反应以后,才能真正实现“破”,因为“破”的同时还要“立”。那么这个源头活水是什么?哪些源头活水最可靠?我觉得《聊斋》就是非常重要的一个源头活水。

一部小说作品是不断生长的
它的生长需要不断地阐释和转化
齐鲁晚报·齐鲁壹点:您的茅奖作品《北上》被改编成电视剧,网络上有很多原著党和改编党之间的争论。您作为原著作者对文学影视化有什么看法?
徐则臣:很多人对小说的影视化改编会有原著党与改编党之间的差异和争议。我一直认为,只要改编在自身的艺术规律内运行,按照自己的逻辑走,并且非常认真地去做,有足够的匠人精神,那就很好。我不认为一定要完全忠实于原著——如果忠实于原著,有小说就够了,不需要那种改编形式。
我一直认为,一部小说作品是不断生长的,它的生长需要不断地阐释和转化,需要很多读者的参与,需要各种不同形式的参与。小说自身有翅膀,它会飞,而这些改编是另外的翅膀,可以让它越飞越高。因为一部小说最终是什么样子,不是作家写完时的那个样子,而是经过无数阐释之后,形成了一个巨大的数据库,我们在那个数据库的基础上重新理解它,它才可能是什么样子。所以一部作品一直在生长,而生长力量的重要源头,或者说那些翅膀中很重要的部分,就是这种改编。只有这些改编和阐释,才会让它越飞越高、越飞越远。
齐鲁晚报·齐鲁壹点:新大众文艺不同于传统文学的评价,是流量、读者在选择,新大众文艺与传统文学的评价标准是不是冲突的?《人民文学》在新大众文艺方面有什么样的举措?
徐则臣:新大众文艺相对来说是一个比较新的事物,其评价标准和规律需要随着写作实践的发展慢慢总结完善,不能急于套用已有标准,也不能一出现就规定死,一切都需要时间验证。《人民文学》这些年发表了不少新大众文艺作家的作品,比如王计兵、马慧娟等。纯粹的素人写作,从未在刊物上发表过的作者,数量很大。2025年我们发表了近300位作家,其中三分之一是首次在《人民文学》发表作品。从2023年5月到今年5月,自由来稿发表了96篇。很多人认为《人民文学》不重视自由来稿、新人和基层作家,其实并非如此。我们不断扩大版面,将更多写作者及其新的生活体验纳入其中,一直在努力。
希望新生代作家越写越好,呈现更多新鲜的、区别于已有生活经验和文学经验的内容,也希望他们在视野、记忆和思想深度上都有更大提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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