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威安（Andre Levy）[法] ▏《金瓶梅词话》第五十三、五十四回的秘密

关于金瓶梅成书过程有不少秘密，最难了解的恐怕是五十三和五十四回的问题。

大家都知道所谓十卷本和二十卷本是根本上从一种同样或几种同样稿子出来的。这个道理给了我们相当详细的证据。

十卷本是修改的少，二十卷本是修改的多。二十卷本比较容易懂比较短。我们可以了解为什么十卷本很快就被忘记。有没有政治的理由是不必讨论的。

二十卷本好像脍炙人口——我们应说脍炙文人口。从抄本到刻本最少过了二十年的功夫。

为什么十卷和二十卷两系统那么接近呢?以我们所知道的资料有个回答。

个人的创作、集体的改写，这一类的问题不必讨论，当然情况是复杂的，简单的说，明刻本来源于王家、刘家的全本是谣言。具体提到为刻本做准备的只有两位。

沈德符的《万历野获编》实在有很多矛盾。这一些问题魏子云讲了又讲，非常详细。这些矛盾是故意的，带“暗示”的。并不是已定的。

刘辉先生有机会看王利器先生藏的珍本——钱枋编于康熙三十九年(1700)以前一种《分类野获编》摘录。

当然我们不必怀疑《金瓶梅》一条不是沈德符所记，而是以后的人加上的。可是这个分类的工作弄清了沈氏所记的可能还在，分开读，那一条矛盾就不存在了。

沈德符没有说清楚他藏着全本。万历四十二或四十三年，所谓“固箧之”，不太可信。因为第二年(1615)他的侄子带了抄本给李日华看。

难道他的朋友冯梦龙不会找个办法抄下来改写，补一补，“怂恿书商以重价购刻”。【1】

《野获编》清刻本

几年以后，东吴弄珠客的序一定有那个“苏州友人”的写法和味道。最早十卷或二十卷刻本都有这个序。

冯梦龙自己没有说他是怎么撰写或改写抄本的。是他自己的工作或出版家接近的人我们不必讨论。

值得注意到的是至少有另一位已经准备了发表那个已经有名的小说。

在差不多同样的时间——万历四十四年【2】——谢肇淛所写的在《小草斋文集》、《金瓶梅》跋文,是不是有这个意思?

“余于袁中郎得其十三于丘诸城得其十五,稍为正、而所未备以俟他日。”

我们可以想像那时候的书商没有耐烦再改正稿子。二十卷本是谢肇淛的工作，因为跋文写得清楚“书凡数百万言为卷二十”。十三加上五是十八。那么原来有二十回缺少。可能谢的算法是特殊的。

我所知道的《金瓶梅》是不一百万字的。一种可能的假说是通过沈德符所撰的抄本并没有多大改写的。谁抄谁不必讨论。

谢肇淛用了同样的来源可相反改了不少。可能和冯梦龙交换了这一些资料。

要是沈德符和最的刻本完全没有关系怎会知道“原本实少五十三回至五十七回遍觅不得”。

是猜的还是听说的?是不是自己看了“吴中悬国门一句才写:“有陋儒补以入刻无论肤浅鄙俚时作吴语、即前后血脉亦绝不贯串、一见知其膺作……”?

五十三到五十七回以外载吴语的文章不贳串处是有不少的。大家都知道、不必赞述。请看朱德熙先生所提出的VP和VP的构造。

从谢肇淛的跋文我们可以猜五十三回到五十七回以外会有一些文章是“补以入刻”的。

《小草斋集》（明）谢肇淛 著 编辑

韩南先生老早很系统地指出沈氏说法是合理的。可能“咱”“俺”这一系列人称词不构成可靠的证据，因为都带语气意义。应该知道谁讲什么。

语言学不可机械地用在文学资料上面。这个困难魏子云先生好几年以前指出来了。【3】可是比起各种各样的毛病来，谁也不会否认那五回是“补以入刻的”。

“陋”不“陋”那个陋儒实在漏了马脚。什么时候补的、陋儒是一个人或几个人,这都成另一问题。

一般的学者以为五十三回到五十七回都是一下子一个人补入的。要是这种感觉是对的，恐怕沈德符所看的刻本不会是我们所知道的十卷或二十卷本子。

所谓崇祯本好象是崇祯年才刻的。沈氏没有注意到十卷本五十三、五十四回的特殊是难以为然。

二十卷本的那五回也是改写了的。题目改了，诗变了词，减少了十分之二左右。

在十卷本和二十卷本的五十三、五十四回中，文章共同处不多。色情描写语言上那么接近，不会是偶然，但可能的理由是模仿的模范。

十卷本的五十三、五十四回比二十卷本长二三倍，写得活泼的多。可是也有“以前血脉不贯串”的毛病。这是说“陋儒”以后才出来了另一个比较会办事的补写者。理由并不容易找到。

三十年以前韩南先生就指出过那两种版本都是靠所谓万历三十八年已失的刻本。十卷本的五十三、五十四回是以后才改的。

当然现在谁也不相信万历三十八年那么早会有一种金瓶梅刻本。

要是我们用抄本的说法代替刻本，按韩南先生的逻辑是不会有多大改编。可是为什么发表以后要改换那两回?这很难了解。十卷本修改不大，可能是“书商”匆忙赶刻的。

魏子云先生以为有两种不同的底本【4】，这有一定逻辑理由。可是显然这两底本有个共同来源。可能十卷底本被准备好以后，五十三、五十四回被丢掉了，或火烧了,或水坏了,我们没有办法知道。

“遍觅不得”可能是这两个回。沈德符自己没有参加十卷底本的准备，也还不知道有另一个二十卷的底本，就不大会注意十卷与二十卷之间的差别。

这种逻辑性的解法是否符合实事,是一种假设。可能发现丢掉了两回是原版发表以后，我们没法打开这种秘密。但这种秘密是带教训的。

补写者至少有两手。改写者也不会只有一手。有开写者，难道不会有续写者?算起来已经有了六手!会不会有更多的?有没有办法分开他门?理论上是有。

要继续已开始的语言文学的分析和研究。将来靠电子计算机的帮忙可能会有更大的成就。

《国际金瓶梅研究集刊》王利器 主编成都出版社出版 编辑

注 释：

1 《味水轩目记》，见魏子云《金瓶梅探原》。

2 马秦来、诸城丘家与(金瓶梅)，(中华文史论丛>1984年第三辑。

3 见《金瓶梅探原》。

4 《金瓶梅的幽隐探照》

文章作者单位：巴黎第七大学、波尔多第三大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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