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享 | 让琴声再次飘回开普敦丨纪念南非爵士乐始祖阿布杜拉·伊布拉辛

来源：淘生活问答时间：2026-06-19 09:13

2026年6月15日，阿布杜拉·伊布拉辛（Abdullah Ibrahim）在德国离开了这个世界，享年91岁。

这个名字，对很多人来说也许并不如Miles Davis、John Coltrane那样响亮。但只要你真正听过他的琴声，就很难忘记那种声音：朴素、明亮、缓慢而有力，像海风吹过开普敦的街道，像一个人走过漫长的黑夜之后，仍然愿意相信清晨。

他出生于1934年10月9日的南非开普敦，原名Adolph Johannes Brand，后来以Dollar Brand之名登上爵士舞台，再后来皈依伊斯兰教，成为Abdullah Ibrahim，也就是后来被乐迷们所熟知的阿布杜拉·伊布拉辛。

图为南非开普敦桌山，伊布拉辛出生于此地（图源网络）

名字改变了几次，故乡却始终没有离开他。他的音乐里有开普敦第六区的街声，有教堂合唱的回响，有港口水手带来的美国爵士唱片，也有非洲土地深处沉默而坚韧的节奏。

他的童年并不富足，却很早被音乐包围。母亲在教堂唱歌，祖母弹琴。教堂里众人齐声歌唱时，那种穿过墙壁、木椅和身体的声音，成为他最早的音乐记忆。后来他的钢琴之所以动人，或许正因为它一直保留着这种根性：音乐不是用来炫耀的，而是用来承载人的信仰、悲伤、希望和尊严。

少年时代，他在开普敦港口接触到美国爵士。水手带来Duke Ellington、Thelonious Monk、Count Basie的唱片，也带来一个遥远世界的想象。那时的南非仍处于种族隔离制度之下，人的生活被肤色切割，城市被权力划分，连道路和山顶都并非人人可去。但音乐先一步越过了界线，一个南非少年从美国黑人音乐里听见自由，又在自己的琴键上，把这种自由带回非洲。

1959年，他与Hugh Masekela等音乐家组成Jazz Epistles，留下南非爵士史上重要的录音《Jazz Epistle Verse 1》。这是南非黑人爵士音乐家极具开创性的声音，也是那个时代里难得的文化宣言。即便音乐本身并不总是直接喊出口号，它也已经让人听见一种不能被压低的生命力。

1962年，因种族隔离制度下的现实压力，Dollar Brand离开南非，前往欧洲。流亡从来不是浪漫的事。它意味着离开母语、街道、亲人、熟悉的风，也意味着把故乡变成心中无法放下的远方。但正是在苏黎世，他遇到了改变命运的人：Duke Ellington。

Duke Ellington（图源网络）

据爵士史中反复被讲述的故事，Ellington听到了Dollar Brand Trio的演奏，并为之动容。1964 年，《Duke Ellington Presents the Dollar Brand Trio》发行，让这位来自南非的钢琴家第一次被国际爵士世界广泛看见。后来，他前往纽约，进入更广阔的爵士现场，与Don Cherry、Ornette Coleman等音乐家往来，也受到自由爵士、黑人解放运动与精神爵士思潮的影响。

但伊布拉辛从未变成一个只属于纽约或欧洲的爵士音乐家。他越走向世界，越把开普敦带在身边。他的音乐不只是爵士，也是乡愁、祈祷、抗争和归途。

1974年，他回到南非录下《Mannenberg》。这首曲子后来成为反种族隔离运动中最重要的声音之一。它没有慷慨激昂的歌词，也没有直接的政治口号，却在街道、棚户区、集会和人们心里一遍遍响起。它像一条不断延伸的路，让人们在最艰难的时候记得：我们仍然可以跳舞，仍然可以呼吸，仍然可以彼此呼唤。

真正伟大的音乐，往往并不急着解释自己。《Mannenberg》之所以动人，是因为它把痛苦变成了节奏，把压迫变成了继续生活的力量。它不是逃避现实，而是让现实中被夺走声音的人，重新拥有声音。

1990年，曼德拉走出监狱。1994年，南非迎来首次民主选举，曼德拉就任总统，伊布拉辛受邀在总统就职典礼上演奏。一个曾经因制度而流亡的人，终于为新南非弹琴。那一刻，音乐不只是艺术，也像一封写给故乡的回信。

纳尔逊·曼德拉（图源网络）

在种族隔离年代，开普敦的桌山并不是所有人都能登上的地方，伊布拉辛在山脚下长大，却曾因肤色而无法抵达山顶。直到新南非到来之后，他才真正登上那座从小就在眼前的山。这个迟来的抵达，几乎可以成为他一生的隐喻：他没有用仇恨回应被剥夺的一切，而是用音乐，把无法抵达的地方变成全世界都能听见的风景。

对中国乐迷来说，伊布拉辛的声音也曾通过唱片正式抵达。2012年，星外星音乐引进发行德国著名爵士厂牌enja（恩亚）系列唱片。enja由Matthias Winckelmann与Horst Weber于1971年创立于慕尼黑，是欧洲最具代表性的爵士厂牌之一。

它既延续美国爵士传统，又长期关注欧洲、亚洲、非洲以及世界音乐元素之间的融合。某种意义上，enja的开放视野，正与伊布拉辛的音乐气质相通。

enja创始人之一Matthias Winckelmann，不幸的是，他于2022年逝世（图源网络）

在星外星引进发行的enja目录中，伊布拉辛至少留下了三张重要唱片：《重访开普敦》（Cape Town Revisited Trio）、《非洲组曲》（African Suite），以及《Banyana班亚纳》。

从左至右：《重访开普敦》、《非洲组曲》、《Banyana班亚纳》

其中，《重访开普敦》被介绍为“具有创意及想象深度的民族爵士乐”，那是一位南非音乐家在历史转身之后对故乡的重新凝望；《非洲组曲》融合非洲、欧美、阿拉伯、摩尔等多种民族音乐元素，展现他更宏阔的世界音乐视野；《Banyana班亚纳》则回到爵士钢琴三重奏的形式，由钢琴、贝斯与鼓构成骨架，让他的旋律、节奏和精神性更直接地呈现出来。

但这些唱片的意义，并不只在于“发烧”或“收藏”。它们真正珍贵的地方，是让中国听众有机会在实体唱片中遇见伊布拉辛：遇见一个来自南非的灵魂，如何把苦难弹得清澈，把流亡弹成回家，把民族记忆弹成世界语言。

伊布拉辛的成就，当然可以用许多头衔来概括：南非爵士乐始祖，Cape Jazz的代表人物，反种族隔离运动的精神声音，NEA Jazz Master，南非国家荣誉获得者，电影配乐作者，世界音乐的重要拓荒者。但这些称呼加在一起，也仍然不能完全说明他的音乐为什么打动人。

他最动人的地方，或许在于一种罕见的温柔。他经历过压迫、流亡、失去与漫长等待，却没有让音乐变得僵硬。他的琴声里有悲伤，但不沉溺；有抵抗，但不狰狞；有历史的重量，却仍然保留舞步和阳光。他让我们明白，自由不只是推翻枷锁之后的欢呼，也是在不能上山的岁月里，仍然没有放弃歌唱。

如今，他离开了。琴声停下了，回响却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