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景辉｜第三集：他不只发现了周润发，也设计了香港的“明星工厂”｜香港人物系列

香港人物传记系列

钟景辉：King Sir谢幕

他把香港演艺界教成了一个时代

第三章｜1967—1982：电视开荒者

他不只教周润发，也设计了香港的“明星工厂”

图 1：1960年前后的青年钟景辉，已经具备后来“King Sir”式的端正与舞台感。

“他看见了香港电视最缺的东西：不是一两个漂亮面孔，而是一套培养人的机制。”

1967年，钟景辉走进了无线电视。

这一年，对香港娱乐史来说很关键。电视不再只是少数家庭里的新鲜玩意，而开始变成大众文化的核心媒介。对一个从耶鲁戏剧学院回来、又在浸会学院教过戏剧的人来说，电视台也许不是最“纯粹”的剧场，却一定是最能改变香港观众日常生活的舞台。

钟景辉并没有因为自己受过学院训练，就只愿意留在剧场或大学里谈艺术。他很早就看到：如果戏剧只留在少数观众面前，它的影响有限；如果表演训练能进入电视工业，那它会通过电视机，进入千家万户。

1967年6月中，钟景辉加入无线，担任高级编导。不久后，他被派到日本TBS电视台考察，学习电视制作方法。六星期后回港，他开始参与无线开台前的准备工作，包括聘请幕后工作人员，如摄影师、化妆师等。到了同年10月，他升任节目部经理。这个速度很快，他后来回看，也觉得有运气成分，但运气背后，是香港电视业刚刚起步，太需要懂戏剧、懂制作、懂管理的人。

图 2：1967年无线电视启播，香港正式进入免费无线电视时代；钟景辉也在这一年加入无线。

这段经历很重要，因为它让钟景辉从“戏剧老师”变成了“电视开荒者”。

在浸会，他面对的是学生和校园剧社；到了无线，他面对的是一个新兴电视台，一群还未成熟的演员，一套正在摸索中的节目生产机制。大学课堂可以慢慢教，电视台却必须每天交节目。一个节目今晚播，明天观众就会评价；一个剧集能不能吸引广告商，能不能留住观众，马上就会影响制作方向。钟景辉要做的，不只是把舞台剧搬上电视，而是把戏剧训练和电视制作结合起来。

当年的无线，还远不是后来那个庞大的港剧工厂。没有成熟的剧集系统，没有足够的演员储备，没有后来一套套类型化生产流程。所有东西都在摸索：电视剧怎么拍，节目怎么编排，演员从哪里来，观众喜欢什么，广告商买不买账。

钟景辉参与的，正是香港电视工业从无到有的早期阶段。

图 3：《香港电视》创刊号在无线启播前推出，既是节目指南，也是电视时代的宣传入口。

他负责的第一部长篇电视剧，是《梦断情天》。据钟景辉后来受访回忆，这部剧最初一星期播两晚，每晚半小时，由他负责编导，并找来电影编剧家冯凤歌协助筹备；剧集播出后反应不错，得到广告商赞助，最后一共播放了一年多。无线新闻回顾也提到，《梦断情天》《清宫怨》等当年的“翡翠剧场”作品大受欢迎，开创了港剧先河。

现在回看，《梦断情天》的意义不只是一部旧剧。

它代表着香港电视开始学会讲连续故事。过去舞台剧是一晚演完，电影是一部片讲完，电视连续剧却不同。电视要让观众每天或每周回来，要让人物命运持续推进，要让家庭观众愿意在固定时间守在电视机前。香港后来几十年最强的港剧文化，就是从这种连续叙事里长出来的。

钟景辉在这个阶段所做的，不只是拍一部剧，而是在摸索“电视怎样讲戏”。

他没有把剧场经验原封不动搬进电视。舞台剧讲究现场感，演员声音和身体要抵达全场；电视镜头则会把脸、眼神、细小动作放大。舞台上的一段长对白，到了电视里可能显得拖沓；电视里的一个特写，舞台上却不可能存在。钟景辉懂舞台，也开始学习电视，所以他更清楚两者之间需要转换。

这也是为什么他很快意识到：电视台不能一直临时找演员，必须训练演员。

图 4：早期电视杂志目录显示，新闻、剧集、综艺与外购节目共同构成了无线的节目生态。

一个演员在舞台上会演，不一定懂镜头；一个电影演员上电视，也不一定适应高强度连续拍摄。电视台需要的是一批稳定、可调度、懂基本表演和拍摄纪律的人。早期香港电视生产速度快、预算有限，台前幕后都缺人。如果没有训练机制，节目和剧集的质量很难长期稳定。

于是，艺员训练班这个构想出现了。

关于无线艺员训练班的最早倡议，公开资料有不同表述。TVB在2026年钟景辉逝世后的回顾中写明，1971年钟景辉向电视台提议开办“艺员训练班”课程，并亲自兼任首四期训练班导师；也有较早媒体回顾提到，训练班最初是无线与邵氏兄弟制片公司合办，梁天也曾提议举办训练班以招募人才，而钟景辉则在早期担任重要导师。两种说法的细节不同，但能够确定的是：1971年前后，训练班开始建立，而钟景辉是早期无线艺员训练制度最关键的推动者和导师之一。

钟景辉不是神话里关起门来“制造巨星”的魔术师。训练班最初也不是一个一开始就完美成熟的学校。它是电视工业现实需求下出现的制度：电视台缺人，要培养新人，要有人能演剧、做节目、跑龙套、补小角色，也要有人在未来成长为主角和幕后骨干。

可是，正因为它最初带着现实需要，钟景辉的角色才更重要。

他把表演训练带进了这个实用体系。

图 5：启播日节目表把电视变成一种固定时间表，也为后来港剧连续叙事打下观众习惯。

早期艺员训练班并不只是教新人怎样上镜好看。它首先要让他们理解演员是什么。一个年轻人来到电视台，可能只是觉得自己外形不错，可能只是想做明星，可能只是听说娱乐圈有机会。钟景辉要做的，是让他们从“想红的人”变成“愿意学戏的人”。

他教他们认识戏剧，教他们念对白，教他们控制身体和声音，也教他们纪律。演员不是站出来耍帅，不是只记住几句对白，不是镜头一到就装模作样。演员要听导演，要照顾对手，要知道镜头位置，要理解角色，还要接受自己一开始可能只演很小很小的角色。

这对后来香港演员影响非常深。

无线训练班最残酷、也最有价值的地方，是它让新人很快进入工业实践。上课不是终点，拍剧才是真正考试。毕业后，他们可能去演衙差、宫女、街坊、茶客、路人，甚至一句对白都没有。可是正是在这些小角色里，他们学习怎样在镜头前生存，怎样在有限时间内抓住人物，怎样在高强度拍摄中保持专业。

周润发的故事，最能说明钟景辉看人的眼光。

周润发18岁投考无线第三期艺员训练班时，对戏剧认识不多，念对白表现也不理想，原本并不被取录。后来钟景辉认为他身材高、外形好，有潜质，只是还不懂怎样运用和表达，于是力排众议，让他成为学员。周润发后来回忆，从1973年入训练班到1974年毕业，那一年都受到King Sir引导，逐渐认识戏剧。

周润发后来能成为周润发，当然靠他自己的天分、努力、机遇和漫长磨炼。但如果当年钟景辉只看一次面试表现，只看对白念得好不好，也许周润发连入门机会都没有。

这就是好老师和普通考官的不同。

普通考官看现在：你现在会不会演，你现在表现好不好。

好老师看未来：你有没有潜质，你能不能被训练出来，你身上有没有尚未打开的东西。

钟景辉看见的，是一个还没有成形的演员。他看见了周润发的外形、身体、气质，也看见他还缺技巧。对一个教育者来说，缺技巧不是问题；没有潜质才是问题。技巧可以教，潜质则需要被发现。

1973年的第三期艺员训练班，后来成了香港影视史上很重要的一期。周润发、吴孟达、卢海鹏、林岭东等人都在这一代训练班体系中成长起来。

这个名单非常有意思。

图 6：钟景辉年轻照片

周润发后来成为国际影星；吴孟达成为华语电影最重要的黄金配角之一；林岭东转到幕后，拍出《龙虎风云》《监狱风云》等作品；卢海鹏成为香港综艺和影视里的“扮嘢天王”。这些人后来的方向完全不同，但他们早年都经过同一个训练入口。

这正说明无线训练班的价值不只是培养“主角”。

它培养的是一批进入影视工业的人。有人会走到台前中央，有人会成为绿叶，有人会转做导演，有人会做监制，有人会成为综艺演员。一个行业真正成熟，不是只靠几个巨星，而是靠大量不同位置的人共同撑起来。

钟景辉的贡献，就在这里。

他不是只教出一个周润发，而是参与建立了一套让许多人有机会进入行业的系统。这个系统后来当然不断变化，师资、课程、定位都和早期不同，但最初那一步很关键。香港娱乐圈后来之所以能在七八十年代迅速生产大量演员，与这种训练班制度密不可分。

钟景辉在无线的工作，也不只限于训练班。

他继续推动电视戏剧节目。他曾开创“电视剧场”，把翻译剧和经典剧目介绍给香港观众，包括《小城风光》《佳期近》《玻璃动物园》《少奶奶的扇子》《巡按史》，也包括姚克的《清宫怨》、曹禺的《雷雨》等作品。后来又策划“一、三、五剧场”，再发展为“翡翠剧场”，一周播五晚。据他本人受访回忆，当时“翡翠剧场”收视甚至比《欢乐今宵》还高。

这件事很能体现钟景辉的理想。

他不是只想做娱乐节目，也不是只想拍连续剧。他想利用电视这个大众媒介，把戏剧介绍给香港观众。舞台剧观众有限，电视观众却极广。一个人可能不会买票进剧场看《雷雨》或《玻璃动物园》，但如果这些作品通过电视播出，就会进入普通家庭。

图 7：1974年无线第三期艺员训练班毕业照，周润发、吴孟达、林岭东等人都从这套训练制度走进影视工业。

这正是钟景辉高明的地方。

他没有把“艺术”和“大众”对立起来。

他受过耶鲁训练，懂西方戏剧，也懂经典剧目；但他愿意把这些东西放进电视，让普通观众接触。对香港这样一座商业城市来说，这种做法很重要。如果戏剧永远留在少数知识分子的小圈子里，它很难成为城市文化的一部分。钟景辉用电视，把戏剧往大众面前推了一步。

当然，电视台不是艺术学院。

电视台有收视压力，有广告需求，有制作周期，也有商业判断。钟景辉身处其中，不可能完全按学院理想行事。他必须在艺术和工业之间找平衡。剧目要有质量，也要有人看；演员要被训练，也要能马上投入制作；节目要有文化价值，也要适合电视播出。

这十几年，正是钟景辉最像“桥”的阶段。

一边是舞台，一边是电视。

一边是学院训练，一边是工业生产。

一边是经典戏剧，一边是家庭观众。

一边是年轻演员，一边是电视台制度。

钟景辉把这些原本分散的东西接起来。

1975年，钟景辉离开无线，转往丽的电视。他1967年加入无线任高级编导，后来升至无线总经理助理，1975年被丽的电视挖角离巢，1977年升任副总经理。

从无线到丽的，这一步也能看出他不是一个只属于某一家电视台的人。

他属于更大的香港电视发展史。

无线是他参与开荒的地方，丽的则是另一片竞争场。七十年代的香港电视，已经不再是单一平台自说自话。不同电视台之间竞争节目、竞争演员、竞争观众，也竞争制作理念。钟景辉进入丽的，意味着他的管理和制作经验开始在更广阔的电视生态里发挥作用。

香港演艺学院后来授予他荣誉博士时，赞辞中写到，钟景辉先后在无线电视、丽的电视及亚洲电视参与节目制作、演出，以至高级行政工作达十六年。

钟景辉难得的地方，是两边都懂。

他既能告诉学生什么是戏剧，也能告诉他们进入行业以后要怎样活下去；既能讲《推销员之死》《玻璃动物园》，也能讲电视剧镜头和制作流程；既能看出周润发的潜质，也能把大量新人放进电视台的训练系统里。

所以，1967到1982这十五年，是钟景辉人生里非常关键的一幕。

他从浸会课堂走进无线，参与香港电视开台；他从编导做到节目部经理、总经理助理；他推动电视戏剧节目，让经典戏剧通过电视进入普通家庭；他参与建立艺员训练班，成为早期训练制度中的核心人物；他发现并引导周润发这样的年轻人；他又从无线走向丽的，在香港电视业竞争格局中继续担任制作和管理角色。

这一章的钟景辉，已经不是单纯的戏剧老师。

他是电视工业的建设者。

他看见了香港电视最缺的东西：不是一两个漂亮面孔，而是一套培养人的机制。

也正因为如此，后来的香港影视黄金年代，表面看是周润发、梁朝伟、刘德华、周星驰、吴孟达这些名字站到台前；更深处，则有钟景辉这样的人，早早在幕后搭好了入口、课程和训练方法。

很多明星后来成为巨星，是因为他们有天分、有努力、有命运眷顾。

但他们首先要有一个入口。

钟景辉，就是替香港演艺界搭建入口的人。

图 8：晚年钟景辉谈教育与戏剧时，常把重点放在“培养人”而不是制造明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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