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哲艺：创作不妥协，才可以面对未来的自己

来源：淘生活问答时间：2026-06-21 16:11

6月18日晚，担任第28届上海国际电影节亚洲新人单元评委会主席的新加坡导演陈哲艺，与合作多年的马来西亚女演员杨雁雁共同亮相上海影城SHO 1号大厅，与刚刚看完新作《我们不是陌生人》展映的观众现场交流。

“我很庆幸我儿子没有很爱电影，他可以花四五个小时看网球比赛，但很多时候我想带他去电影院，他是会放弃的……”银幕上的父子在生活摩擦中体会甘苦，而银幕之外的陈哲艺也已为人父，也向观众诚恳分享自己的感受：“我从我儿子身上学到很多，想放弃的时候就看看他，他会告诉我下次会做得更好。”

他还盛赞杨雁雁在《我们不是陌生人》里“巴士吃苹果”的重场戏，“那是一种得到爱却又在刹那间感觉要失去的复杂感觉，很难，但她完成得很好。拍摄现场，所有的压力都砸在她身上，但我信任她，她信任我，这种信任超越资源、金钱，我们相信我们可以做到。”

二十年默契无间：

一次“换角”风波

陈哲艺

从2013年的《爸妈不在家》，到2019年的《热带雨》，再到如今的新片《我们不是陌生人》，陈哲艺的“成长三部曲”横跨十三年光阴，他也与演员杨雁雁结下了深厚的合作情谊。

在映后交流现场，二人敞开心扉，和上海影迷分享合作点滴——早在二十年前，陈哲艺拍摄短片《阿嬷》时，就一眼看中了杨雁雁，“这张脸太好拍了”。

彼时陈哲艺正在新加坡服兵役，因牵挂患病的奶奶，写下《阿嬷》剧本，而他仅有七天假期完成拍摄。而在杨雁雁的记忆里，初见时导演又帅又年轻：“拍摄那天，我看见一个穿军装的人坐在监视器前，我心想这人是谁？仔细一看原来是导演，年纪这么轻！”

她饰演片中叛逆的小女儿，陈哲艺最初要求她“不能掉眼泪”，谁知第一条拍完，他又提出新要求：“能不能只让左眼落下一滴眼泪？”杨雁雁当下便认定，这是一位对作品有要求、有想法又足够认真的导演，“我很喜欢！”

此后十余年间，陈哲艺接连合作杨雁雁、许家乐等演员，携手完成“成长三部曲”，他们也彼此信赖，如同家人。陈哲艺坦言，中途并非没有动过更换演员的念头。筹备《爸妈不在家》时，影片原定年中开机，杨雁雁却在年初查出怀孕。他考虑对方身体状况，一度考虑换角，“见了不少其他演员，却始终找不到合适人选。后来她找我深聊数小时，我们索性把人物怀孕的情节写进剧本，还计划拍她生产的过程。”

在杨雁雁的记忆里，过程则要“惊险”得多：一听到陈哲艺考虑换角的想法，她立刻不停发消息争取出演机会。“很少见到孕期女演员坚持拍戏，但我想试一试，看看自己能不能突破状态，继续做演员。”她感慨，《爸妈不在家》完整记录了自己成为母亲、孩子降生的全过程，“我的孩子已经14岁，这次还跟着我一起来到上海。这是我生命重要的影像记录，也算是他人生第一份‘工作’——刚睁开眼睛就得工作了，我还跟剧组要了一张他的‘工作照’。”

拍摄《热带雨》期间，杨雁雁则正处在产后抑郁的恢复期，“对我而言，那也是人生一个重要转折点”。她感念这十余年的缘分，影片留存下导演与演员各自不同年纪的经历与念想。“作为演员，我十分幸运拥有这么好的团队，创作的作品总能给观众带来感动。”

表演的分别

就在你的呼吸之间

陈哲艺

陈哲艺表示，自己对创作十分执着，是不折不扣的完美主义者。尤其在表演打磨上，十岁登台演舞台剧的经历，令他对角色的停顿、节奏与呼吸格外考究，早在剧本创作阶段就能精准预判细节，实拍时还会亲自为演员示范。“呼吸不对，你怎么进入角色？所有的表演，情绪与情感都藏在停顿和呼吸之间。很多演员卖力念出台面上的台词，却忽略了内在的情绪，正是这份内在情感，决定了你什么时候停顿、什么时候呼吸。”

这份对“呼吸感”的极致追求，杨雁雁深有体会。试镜《爸妈不在家》时，陈哲艺反复叮嘱她表演情绪收得“再小一点”，几番调整后杨雁雁忍不住坦言：“导演，再小我就没的演了。”陈哲艺却答道：“我就是要你不要演。”

拍摄过程里，她总忍不住追问陈哲艺心中理想表演的标准，“他有一句话我至今受用——表演的分别，就在你的呼吸之间。从那天起，我便一直在寻找，呼吸之间有什么不同的层次。”

而拍摄《热带雨》公公离世的长镜头戏份时，陈哲艺甚至不看监视器，仅凭听觉分辨落泪的真假。“有个词叫‘肝肠寸断’，人在真正心酸、心寒时，那种真正的哭是可以‘听’出来的。”

陈哲艺对演员严苛，对自己更是分毫不让。他追求完美，却从不认为能拍出绝对完美的作品，唯有将全部真挚情感倾注创作之中：“拍《热带雨》时我第一次边拍边哭，《我们不是陌生人》也是这样，常常一个画面或是一个刹那，就克制不住情绪了。”

他坦言，部分戏份反复调试，会让自己和演员双双陷入崩溃，“有时候不是我不‘放过’演员，是我不放过自己。”在他看来，现场没能捕捉到的真实情绪，后期再怎么剪辑补救，也只会留下刻意的表演痕迹，“没有拍到想要的，会让我抓狂挫败的。”

杨雁雁笑说，每逢导演陷入极致较真的情绪，她都会“躲得远远的”，“演员在现场需要空间好好思考，如果被导演情绪拉走，我没办法保持角色当下的感觉。”

给新导演的建议：

多练习，守本心

陈哲艺

从影多年，陈哲艺也曾陷入迷茫。但每一次遭遇挫折、陷入自我怀疑，他都会被电影再次治愈：走进影院观看五六十年代的老片，他总能重新触摸到电影独有的感染力，重拾继续创作的力量。“治愈我的或许不只有创作本身。我很多次试图想过放弃，但最后还是会被电影牵着往前走。”

“成长三部曲”完整记下了陈哲艺二十载的心路蜕变，从二十岁到四十岁，他走过青年、步入而立，也拥有了父亲的身份。他坦言自身心态发生了明显转变：从前绝不允许演员改动台词，如今却会和主创围读剧本，包容角色自然生发的情绪与走向。“我一直在成长，一直在尝试新的东西。我作品的灵魂是不变的，但从调度、声音、语言，你可以看到我在尝试不同的东西。我无法接受自己处于瓶颈，如果我一直在重复自己，我可能就会停止拍电影。”

杨雁雁评价陈哲艺，是个不顾一切把电影做好的人：“我也会为了角色不顾一切尝试。我可能找到了一个同类，不管不顾，穷尽一切的可能性去尝试。”

面对为何偏爱家庭题材的提问，陈哲艺表示自己并非在重复同类故事，而是持续挖掘非血缘关系之间细腻深刻的情感联结。“很多时候，我和那些非血缘关系的人，反而建立了很深的信任与情谊。”

无论是《爸妈不在家》里的菲佣与孩童，还是新作《我们不是陌生人》中的父子，他始终不愿用道德标尺评判笔下人物。“我不会带着批判看待角色，我也不怕让人物犯错。”他坦言自己性格过于敏感，但始终提醒自己不要先入为主地评判、苛责角色，而是顺着人物的心境与命运向前铺陈故事。

聊到给青年创作者的建议，陈哲艺给出十分务实的答案：多拍摄短片。他曾坚持拍了多年短片，借此打磨出扎实的创作基本功。而正式成为长片导演后，两件事尤为关键：其一，懂得引导、调教演员，“无法指导演员表演，你就不是一个导演。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一套方式，你必须建立起自己的语言”；其二，熟练掌握场面调度，“镜头摆在哪里，这个画面到底在看什么，这场戏应该是主观还是客观，你都必须很清楚”。

他着重提醒后辈，创作千万不要妥协，要忠于内心真实感受：“没拍到的东西是剪不出来的，所以不要妥协。你一定会知道，现场那个情绪有没有捕捉到，表演有没有达标。” 在他看来，创作者不能只着眼当下的成片，更要拥有长远的眼光，“就像今天必须面对13年前的《爸妈不在家》，我不觉得回看时必须觉得作品有多好，但我要能感受到当年的自己——我很诚恳、用心地把那个时候最好的自己献给这个作品，这一点尤其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