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书展首发 | “富不过三代”是逃脱不掉的宿命吗？

来源：淘生活问答时间：2026-08-14 00:4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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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则天才的证明

1901年，《布登勃洛克家族》以两卷本的形式出版，托马斯·曼年仅25岁。

青年托马斯·曼对这部小说所能带来的经济回报和大众赞誉并未有太多期待。但在1903年，随着定价更便宜的单卷本出版，《布登勃洛克家族》取得巨大的成功。先是在德国，然后是全世界。先后被翻译成了30多种语言。1929年，这部作品为他赢得了诺贝尔文学奖。通常诺奖是表彰一个作家整体的创作成就，但颁奖词中明确指出，托马斯·曼获奖的理由是：“主要凭借他的伟大作品《布登勃洛克家族》，自问世以来备受推崇，日益被视为现代文学经典。”

一百年以后，《布登勃洛克家族》凭借宏大的视野、丰富的细节和深厚的人性关怀，已是——而非“日益”——众所公认的经典名著。不仅是德语文学中最受读者欢迎的作品之一，更是受到里尔克、福克纳、黑塞、帕慕克等众多作家的称赞，入选各大媒体评选的世纪好书的榜单：1999年慕尼黑文学之家邀请99位德国作家和学者评选的“20世纪最佳德语小说”；2026年英国《卫报》发布的“文学史上100部最佳小说”，《布登勃洛克家族》都位列其中。

一想到开始创作这部小说时，他才22岁（1897年10月开始创作，1900年7月完成），不得不叹服托马斯·曼是一个天才。《纽约时报》这样评论道：“这是一则简单而辉煌的天才证明。出自25岁青年之手的处女作，却展现出了绝对的叙事掌控力、对世界的惊人洞察，以及大胆的独创性。”

!!!剧透预警!!!

以下内容涉及大量剧透，请务必谨慎阅读。

一切存在终将消散

简单地说，《布登勃洛克家族》讲述的是一个家庭四代人的故事。小说开篇时，正值1835年，老约翰·布登勃洛克，这个家族企业的创始人之子，正抱着8岁的小冬妮坐在膝上，戏虐地考问她教义问答书中的一篇文章：“我信上帝造我——”当时布登勃洛克一家刚搬进全城最漂亮的住宅之一，曼恩路一栋古老的宅邸，设宴款待宾客。在这一家宴现场，我们见到了这部长篇巨著中几乎所有重要的人物：老约翰的妻子、儿子、儿媳，以及孙女安冬妮、孙子托马斯和克里斯提昂。家族正处于繁盛时期，生意兴隆，家庭和美，正如这座城市的诗人霍夫施泰德先生在他们“华丽厅堂”所朗诵的那首献诗所写：“不会有愁苦的未来/打扰你们愉悦的生活/每一个新的日子/都给你们带来新的幸福。”

此后，家族存续四十二年。我们目睹了一系列的出生、婚姻、离婚、死亡、成功、挣扎与失败。到了1877年，当年坐在祖父身上的孙女冬妮，在历经不断溃败的人生之后，她几乎成了布登勃洛克家族唯一幸存于世的人。她的父母，她的祖父母，他的哥哥托马斯，她的妹妹都已去世。另外一个哥哥克里斯提昂被关在了精神病院。家族唯一的继承人翰诺因病去世，她的家族复兴的梦想也因此破灭。老宅卖给了死敌，公司被清算。一切存在都烟消云散，落入白茫茫的大地。真干净。“盛宴华筵终散场”，大概是基于这样的一个原因，有人才会认为《布登勃洛克家族》是“德国《红楼梦》”吧。

一个迷人的细节

一部传世百年的伟大作品，自有其言说不尽的魅力。青年托马斯·曼在书中展现了强大而细密的细节编织能力。这些细节几乎都极为隐秘，散落在这一巨大的文本网络中，需细细体会才会有察觉。而这种察觉，我认为就是阅读本书的乐趣之一。

比如，开头和结尾的平行对应。两处写的都是家宴，时序都是秋天，而且都在一个雨夜。将这两处串联起来的一个人物，则是冬妮。似乎是同样的事，同样的人，同样的时间，但内里已截然不同。正如冬妮已不是那个八岁的女孩一样，这个家族也从繁盛走向了终点。

比如，冬妮这一人物设定。在失去真爱、婚姻破灭后，冬妮似乎成了一个“祥林嫂”，不时会重复一些相同的话。但仔细看她的话，你会发现她的言语来源，或者说她对人生与世界的看法，主要源自她生命中重要的两个人。她所重复的，一个源自与她的初恋相处时，莫尔登对她说的话；一个源自婚姻破灭时，她父亲告诉她有关婚姻与人生的话。她几乎像是一个“传声筒”。这一方面似乎暗示着她的内在是贫瘠，甚至空洞的。但另一方面，她却有着顽强的生存本能，是整个家族硕果仅存的人。两相对照，意味深长。

比如，小说的前部分，人物的对话中经常夹杂着法语，暗示了老一辈人的成长环境；后半部分，年轻一代几乎不讲法语，则显示他们对德意志民族的认同感。

比如，托马斯与安娜的关系。为家族利益，托马斯与花店的安娜分手。此后，他们两人共有两次“相遇”（或者是说一次）。一次是在托马斯搬到费雪古鲁伯街的新居时，当时安娜已嫁给花店老板娘的儿子，成了伊维尔森太太。她给他的新居送花。一次是托马斯死后，伊维尔森太太来借送花一事来看托马斯最后一眼。托马斯·曼对这两次“相遇”的描述都极为克制，点到为止。第一次托马斯说了一个“啊”，第二次则是伊维尔森太太说了一个“噢”。简单的两个字，留下无尽的空白、复杂的意味让人体会。

再比如，牙齿，小说中极为繁复地描述了牙齿带给托马斯的儿子翰诺的无尽痛苦，但谁能想到最后因牙齿而死的，不是翰诺，而是托马斯本人……简直像是一个笑话，但这一结局似乎又在情理之中。小说中，最初两次对托马斯的形容描述中，都提到了他有缺陷的牙齿。寥寥数语，一笔带过，好像根本不重要，但事后回想，却奇怪地带上了死的影响。

一群被困住的人

每一个布登勃洛克，自出生起就注定了要为家族的荣耀而活。他们一出生就会被记录在家族记事本里。这本烫着金边、压印花纹的笔记本，不仅是家族历史的记录本，更是宣告了他们的责任。他们的祖先就是这样凭借自身的努力，让这个姓氏变得荣耀、受人尊敬，甚至享有权力，而他们的后代更应如是。这是一份责任，一个庇护所，但也是一座笼牢。可以说，布登勃洛克家族是一群被困住的人。

只是，在托马斯的父亲和祖父那里，家族，乃至社会赋予他们的角色与他们内在的自我是和谐一致的，没有出现任何裂缝，因此也就不存在任何内心的挣扎。或者说，他们本身并没有意识到“自我”的存在。自我，也许在古典时代是不存在的概念。但到了托马斯这一代，情况发生了变化。

兄妹三人，代表了三种面向。冬妮延续家族传统，是家族荣耀坚定的守护者。她人生中每一次主动或被动的抉择，都是基于此作出的。到了小说的尾声时，冬妮如愿拿到了家族记事薄，尽管这个家族已不复存在，但这对她来说，似乎是一种奖赏。克里斯提昂尽管有意识地要承担起责任，但在无意识中选择了逃避，或者说自我麻痹，患上种种妄想症，一有机会就说及他身上并不存在的痛苦。最终，他进入了精神病院。

变数出现在托马斯身上。托马斯·布登勃洛克，是书中唯一一个与托马斯·曼同名的人物。想来，这未必是巧合。他是小说中最复杂也最让人共情的一个人物，也是作家笔墨最多的一个人物。

托马斯经历了一个精神演变的过程。年轻时，托马斯是一个家族至上的人。这一点，尤其能在1856年他去看望去世的戈特豪德时所作的感想中看出来。他的伯父早年背弃家族，与门不当户不对的史特温小姐结了婚。在托马斯看来，这种做法没有顾及家族的门面，没有尽到一个布登勃洛克的责任：“怀着热忱去珍惜、维护、捍卫某种抽象的东西——一个古老的姓氏，一个公司的招牌——为之争得名誉、权力与荣耀。”正是基于这样的信念，他放弃自己的爱情，与兄弟反目，阻止妹妹离婚，因财产分配一事对母亲大发雷霆。正是基于这样的信念，他成了一个成功的商人，成了领事，继而成为议员。与其说，这是他自己的所言所行，不如说他所实践的是家族分配给他的角色。

但他最终发现，他与祖辈们那种自然人是不同的。他有着一颗敏感、脆弱、不断内耗的心。他的内心是分裂的，他在传统与个人之间，在角色与自我之间来回撕扯，变得空虚、无力。他对工作感到厌倦，无法全然地投入其中。他感到生活像是在演戏，越发注重外表和仪态，试图通过维持“体面”找回对生活的掌控感，以及继续背负着整个家族前行的力量。他在苦熬，但没有出路。意识到自己被困住的那一刻，托马斯就成了一个极具现代感的人。他开始拉近了与当下我们的距离，让我们与他有了情感上的联结与共鸣。

1864年盛夏，身心俱疲的托马斯在花园里无意中读到了叔本华《作为意志和表象的世界》第二部分（这也是托马斯·曼挚爱的作品），深受震动，开始思考死亡与自我。这应该是小说中最为震撼人心的文字之一（第十部第五章）。托马斯想：“假如我不在这里，我会在哪里？假如我不是我，假如我没有被锁在我个人的形象里，把我的意识和所有其他人的意识分开，我会是谁？会是什么样子？”他试图借此逃离家族无形的牢笼。他觉得，他可以不用在儿子的身上延续自己的生命，延续家族的希望……他哭了，全身颤抖，陶醉在一种幸福感中。他觉得自己自由了，解脱了，摆脱了“所有天然与人为的桎梏与枷锁”。但第二天醒来时，他觉得当时的想法奇怪而可笑，不符合“托马斯·布登勃洛克议员、约翰·布登勃洛克公司老板”这一身份。他又回到了这一角色扮演中，直到死时，他仍不是自由的。

最终拒绝背负的，是托马斯的儿子翰诺。有一天，翰诺翻开那个笔记本，看到了自己的名字。然后他拿起尺子和笔，在自己的名字下面斜斜地画了一道干净漂亮的双线。一个完美的隐喻。自他之后，世上再无布登勃洛克。

“不会再有什么了。”

【新书推荐】

《布登勃洛克家族》

作者：[德] 托马斯·曼

译者：姬健梅

出版社：浦睿文化·湖南文艺出版社

出版时间：2026.9

“尘世的一切只是个隐喻。”

时代洪流中，一个家庭的挣扎和溃败。

一九〇一年，《布登勃洛克家族》出版。百年后，它以其宏大的视野、丰富的细节和深厚的人性关怀，被誉为最伟大的现代小说之一，成了德语文学中读者最多的经典之一。

这是一个家族四代人的故事。他们在荣耀与义务、世俗与精神、传统与个人之间反复拉扯。其中，托马斯继承家业，却逐步陷入身心的崩溃；安冬妮追求真爱，却因联姻政治走向了不断溃败的人生；克里斯提昂选择了逃避、颓废，拒绝家族所有的期待。最后一代的翰诺则完全背离实业精神，沉溺于音乐之中。家族的繁盛掩盖不了其内在的瓦解，一场静默的衰败早已悄然展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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