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潮｜西湖山水深情的遥望者——苏辙的杭州情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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历代吟诵西湖的诗词浩如烟海。有人作过统计，光是宋代写作西湖的诗词就有三千多首，涉及七百多位作者。这当中最杰出的代表就是苏轼。他两度任职杭州，筑堤治水、登临题咏，共写过450首的杭州诗词，其中与西湖有关的就有160多首，是名副其实的西湖山水代言人。

悦读过这么多苏轼的西湖诗，人们很少注意到，在他倾情向西湖山水告白的同时，还有一位与他关系无比密切的人物，与这片湖山牵绊很深情、凝望也很持久，他就是苏轼的弟弟苏辙苏子由。

一、纸上西湖：三载唱酬十余年神游

熙宁四年（1071）十一月，苏轼外放杭州通判。当时朝堂新旧两党相争很激烈，苏辙不可避免也陷入政治旋涡中，辗转陈州（今河南周口）、齐州（今山东济南），分别任教授（州学负责人）、掌书记（首席幕僚），终日伏案簿书。兄弟俩一南一北睽隔千里，唯一的慰藉，就是诗简往来、次韵相酬。

翻看《苏辙集》第一册，我读了苏辙所有西湖题材的次韵诗，粗略统计约有二十多首，基本上都作于熙宁四年至七年这三年时间。直到元丰八年（1085）亲身踏足钱塘，这场心灵上的神游足足跨越了十四年。

这场对话的起点，就是《次韵子瞻初到杭州见寄二绝》。熙宁四年，苏轼初到杭州，雪后游孤山，作《腊日游孤山访惠勤惠思二僧》，诗篇描绘了西湖冬景的清寂，和诗人放下了朝堂烦忧后在山水间寻得的片刻松弛。“天欲雪，云满湖，楼台明灭山有无”“孤山孤绝谁肯庐？道人有道山不孤”，这些句子年轻时就会背，至今朗朗上口。

远在陈州的苏辙虽然从来没有见过西湖的雪色到底是什么模样，却作了《次韵子瞻游孤山访惠勤惠思》：

鸟依山，鱼依湖，但有所有无所无。

轻舟沿溯穷远近，肩舆上下更传呼。

翩然独往不携孥，兼擅鱼鸟两所娱。

困依岩石坐巉绝，行牵翠蔓随缠纡。

道逢勤思访其庐，诵诗清切秋蝉孤。

隐居羞踏陌上土，何人起爱轮下蒲。

水南巷中罗百夫，鸡鸣朝谒至日晡。

人生变化安可料，怜汝久遁终无图。

凫鹥不足鹤有馀，一俯一仰戚与蘧。

嗟我久欲从逃逋，方圆不敢左右摹。

苏轼原诗写“楼台明灭”“鱼鸟相亲”，是亲历者的感官山水。苏辙和诗的重点并不是描摹湖光冬雪，而是从心境切入：“鸟依山，鱼依湖，但有所有无所无”，认为万物各得其所，折射自身困于尘寰的仕途困境。结句“嗟我久欲从逃逋，方圆不敢左右摹”，说出了许多士大夫想说而又不敢说的隐忍：身处宦海，尽管心慕山林，但还是终究不敢轻言脱身。

同年，苏轼醉登望湖楼，遇上西湖文学史上那场著名的暴风骤雨，写下了《六月二十七日望湖楼醉书五绝》，“黑云翻墨”“白雨跳珠”，是雨西湖沉浸式的极致审美。苏辙《次韵子瞻望湖楼上五绝》则全然是隔境观心的哲思书写：

其一

欲看西湖两岸山，卧乘湖上木兰船。

湖山已自随船改，更值阴晴欲雨天。

其二

眼看西湖不暂来，簿书无算拨还开。

三年屈指浑将尽，记取从今得几回。

其三

湖山欲买恨无钱，且尽芳樽对玉盘。

菱角鸡头应已压，蟹螯马颊更勤餐。

其四

终日清漪弄短桡，久忘车乘走翘翘。

秋风且食鲈鱼美，洛下诸生未可招。

其五

滞留朝市常嫌闹，放弃江湖也未闲。

孤舫粗穷千顷浪，肩舆未尽百重山。

这五首绝句既有对西湖美景的赞美，也有对官场簿书繁杂的无奈。“滞留朝市常嫌闹，放弃江湖也未闲”，这一联一语中的，点破了士大夫普遍存在的精神困局。苏轼在风雨湖山中抒发一时快意，苏辙却在北方尘俗吏舍里，借虚拟的西湖风雨完成了一场灵魂的叩问。

通判杭州期间，苏轼还游历了虎跑泉、有美堂等地，苏辙一一追和。《次韵子瞻病中游虎跑泉僧舍二首》写道：

扫地开门松桧香，僧家长夏亦清凉。

公庭多事久来厌，净处安眠计甚长。

修竹填窗藤簟绿，白莲当户石盆方。

香厨晚饭红粳熟，忽忆烹鸡田舍尝。

涧谷新晴草木香，野情萧散自生凉。

雨添山色翠将溜，日转松阴晚更长。

病客独来唯有睡，游僧相见亦它方。

还家烦热都消尽，不信医王与药尝。

苏轼原诗写虎跑泉“虎移泉眼趁行脚”的灵异传说与游寺清凉。苏辙和诗则从“公庭多事久来厌”起笔，将游寺视为逃离公务的喘息，“净处安眠计甚长”，归来时却烦热都消除殆尽，虎跑泉成了诗人精神疗愈的象征。

在《次韵子瞻有美堂夜归》中他这样写：

饮阑钟虡欲移轩，香雾犹残金博山。

明月飞来松岭外，游人散落马蹄间。

城严画鼓初传角，路暗山花自落鬟。

清境暂时都不见，夜深人尽始来还。

苏轼原诗写有美堂宴饮夜归的风物“娟娟云月”“潋潋星河”，吴山的夜景写得空灵优美。苏辙和诗则以“明月飞来松岭外”的澄澈意象，写出了“清境暂时都不见”的怅惘，对自然清境的留恋和独享宁静雅致的情怀，矛盾地交织在诗中，诗人很担心美好的境遇转瞬即逝。

苏轼到径山游览、到富阳新城巡查、到盐官监工等，每游一处都有诗作，并且都寄给北方的弟弟同赏。而苏辙呢，场场没有缺席，虽然没踏足江南土地，却遍览了西湖诸胜，领悟了苏轼诗文中的意境，并赋予了诗作独特而不盲从的志趣，这是他永难忘怀的湖山执念。

二、钱塘寻踪：湖山依旧人事已非

元丰八年（1085），朝局剧变，旧党起复。朝廷下诏将苏辙从绩溪县令调任秘书省校书郎。原计划想沿江北上到汴京的，却因苏轼一封书信而改变了行程。苏轼对他说：“不如道歙溪，过钱塘，一观老兄遗迹。”只在杭州当过通判的苏轼叫兄弟趁机来看看自己的“遗迹”，可见他已把西湖山水与自己融为一体了。

四十六岁的苏辙听从了兄长的建议，取道睦州，沿富春江而下，奔赴心心念念十余年的杭州。这是他人生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钱塘之行。

舟过严子陵钓台，错过了拜谒的机缘，怅惘的他挥笔写下了《望桐君山寺二绝》，其中“扁舟匆草出山来，惭愧严公旧钓台”诗句，表达了对隐逸先贤的敬意。

终于抵达了梦萦多少次的西湖山水，昔日诗笺中的虚拟湖山化作了眼前真实的风景。短短几天，是一场寻访兄弟足迹的巡礼。

苏辙《偶游大愚见余杭明雅照师旧识子瞻能言西湖旧游将行赋诗送之》这首诗很长，共有48句之多，全诗以很质朴的语言，将偶遇僧人的过程、对往昔兄长旧游的追忆、自身宦海浮沉的感慨，以及对归隐山林的向往都熔于一炉。其中有这么一段：

言住西湖中，岩谷涵清漪。

却背闾井喧，曲尽水石奇。

昔年苏夫子，杖屦无不之。

三百六十寺，处处题清诗。

麋鹿尽相识，况乃比丘师。

当年苏轼遍历西湖古寺，随处题诗，连湖山草木、林间麋鹿、寺院僧众都知道苏轼的风雅。如今苏辙踏迹重游，听老僧讲述旧事，那一种神交许久的情愫瞬间变得真切可感。

行走孤山，诗中的禅林胜景历历在目，人事却已沧海桑田。因为这时惠勤已经辞世，惠思也已还俗。苏辙慨然赋作一首诗：

昔日高僧今白衣，

人生变化定难知。

故人相见不相识，

空怪解吟无本诗。

听诵长江近章句，

喜逢澄观已冠巾。

醉吟挥弄清潮水，

谁信从前戒律人。

从前的惠思法师变成了张惕山人，诗中的“昔日高僧今白衣，人生变化定难知”，正是苏辙对世事无常、人生际遇难以预料的深刻感慨。

他又探访了候潮门外处士王复，苏轼当年题诗的墨卷完好珍藏，那句“根到九泉无曲处，世间唯有蛰龙知”依旧字字铿锵。可当年苏轼命名的种德亭，早已因家贫而易主了。苏辙不禁叹息：“本种杉松为老计，晚将亭榭付邻家。”诗中想象的圆满风雅，怎抵得过眼前人世的零落沧桑呀！

三、龙井寄情：终身未赴的方外之约

龙井与辩才法师之约，是苏辙此行最大的遗憾，也是他西湖情缘最动人的留白。

辩才法师是苏轼通判杭州时最敬重的方外至交。苏轼离任时，辩才破寺规相送过虎溪，留下“过溪亭”的千古佳话。苏轼深知弟弟也与自己一样，向慕禅意，临行前特意嘱托：过钱塘必赴龙井，寻访辩才。

元丰八年十月八日，苏辙遍历上天竺，却终未能抵达龙井。为什么呢？因为吴中河道冬季“迫于水涸，不能久留”，加上他还有公务在身，真是万般无奈呀！他在诗序中记下了心中的遗憾，遂作《寄龙井辩才法师三绝》：

其一

我兄教我过东吴，遗墨山间无处无。

忽报冬潮催出堰，俗缘深重道心粗。

其二

山色青冥叶未红，湖光凝碧晓无风。

行穷上下两天竺，望断南山龙井龙。

其三

井水中藏东海鱼，侧盆翻雨洗凡夫。

隔山欲共公相见，莫道从来一滴无。

遍寻山间，兄长的遗墨无处不在。凝望南山方向，“望断南山龙井龙”，他满含着崇敬与怅惘之情。更让他唏嘘的是，他一心奔赴禅林之约而不得，却不得不抽身参加高丽僧人的公务应酬。一心向隐而不得，一心访道而被牵绊，你看看在这一点上，苏辙与其兄苏轼的心态是否很相似？

四、钱塘观潮：江潮照见宦海浮沉

熙宁五年（1072）八月，作为杭州通判的苏轼主持科举监试，在监院二十多天期间，常到望海楼小坐。望海楼位于凤凰山半山腰，杭州旧治中和堂以北，因地势高峻可俯瞰钱塘江，观潮视角绝佳，他写的《望海楼晚景五绝》，我特别喜欢其一：

海上涛头一线来，楼前指顾雪成堆。

从今潮上君须上，更看银山二十回。

苏辙曾写过《次韵子瞻登望海楼五绝》的诗，我觉得其中的三首非常有味道，特援引之：

其一：

山色潮声四面来，

城中金碧烂成堆。

不愁门外严扃锁，

终日凭栏未拟回。

其二：

湖色苍苍日向斜，

烟波万状不容滉。

画船人去浮红叶，

石径僧归蹑白蛇。

其四：

荷叶初乾稻穗香，

惊雷急雨送微凉。

晚晴稍放秋山色，

洗却浓妆作淡妆。

苏轼的望海楼观潮，写出了亲临其境的惊心动魄，从潮水初起的一道细细的白线，到转眼间万顷怒涛如雪山崩涌。面对如此壮观潮景，他显得非常“贪得”，希望能看上几十回！

苏辙的三首次韵，将四面涌来的潮声作为背景，主角却是“山色”与那座金碧烂成堆的杭州城。苏轼站在楼上往江面看，苏辙站在远处往心里看。

苏辙写钱塘晚景也很有趣。“画船人去浮红叶”，湖面浮着几点红叶，归寺的僧人走在石径上像一条游动的白蛇，整个画面很恬淡，像山寺日暮之景。

他写雨后秋山，“晚晴稍放秋山色，洗却浓妆作淡妆”。苏轼在潮水中看见“银山雪堆”的壮丽，苏辙在雨后看见“浓妆淡妆”的转换。苏辙绕开潮水本身，转向因潮水而起的内心涟漪，渴望的是一场难得的、属于自己的喘息。

如今苏辙遍历了湖山古寺，驻足钱塘江口，亲眼目睹潮来潮去、万物奔流，写下《泝潮二首》：

其一

潮来海若一长呼，潮去萧条一吸余。

初见千艘委泥土，忽浮万斛溯空虚。

映山少避曾非久，借势前行却自如。

天地尚遭人意料，乘时使气定粗疏。

其二

疋练萦回出海门，黄泥先变碧波浑。

初来似欲倾沧海，正满真能倒百源。

流枿飞腾竟何在，扁舟睥睨久仍存。

自惭不作山林计，来往终随万物奔。

苏辙在这两首诗中，既描写了大海潮起潮落、气势迅猛的景象，同时也寄寓了对理想未酬的感叹和对未来的迷茫。诗作语言铿锵，气势磅礴，与苏轼的观潮诗可以比拼。

苏辙观潮，关注的不是景物本身，而是藏于其间的人世哲理。潮起潮落如天地造化变幻无端。全诗最后两句“自惭不作山林计，来往终随万物奔”，可以说从严陵滩的“惭愧先贤”，到龙井的“俗缘深重”，再到此刻的“自惭奔走”，一路行来，一路自省。他坦然承认自己还无法归隐山林，只能在仕途中继续俯仰。

纵观苏辙的杭州情缘，尽管一生仅一次抵达实境，但对西湖山水之深情远超常人。无数次的次韵和遥望，内化成心中的西湖烟雨哲思。一朝登临，遍访旧迹，在沧桑变幻中感悟了人生真谛。

苏轼的西湖是外放的、旷达的，以湖山解忧，以风月释怀。苏辙的西湖是内敛的、自省的，观山观水，不在于写西湖怎么美，而在于思进退悟得失。

烟雨千年，湖山依旧。在西湖千年文学史中，我们应该记取，还有这样一位唐宋八大家之一的诗人，以他最沉静、最深切的方式，创作了一系列西湖山水哲理诗，成为西湖历史上别具一格的知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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