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花夕拾》是散文还是传记？

来源：淘生活问答时间：2026-08-25 12:08

□温儒敏

若从1926年的创作与发表算起，到今年2026年，鲁迅的散文集《朝花夕拾》诞生一百周年了。人民教育出版社与鲁迅文化基金会联袂筹划，汇聚原著文本、珍贵手稿及相关历史影像，精心编撰，推出《朝花夕拾》百年纪念版，这是对一部文学经典的崇高礼敬。

多数读者初遇《朝花夕拾》，是在语文课上，教材所选《从百草园到三味书屋》《阿长与〈山海经〉》《藤野先生》等课文，我们都耳熟能详。近年的中学语文统编教材，又专门把《朝花夕拾》列为“整本书阅读”，要求中学生在学鲁迅作品选篇的同时，能完整地读一本鲁迅的书，此举还带动了许多家长也来读这本书。

“整本书阅读”引出一个问题：《朝花夕拾》到底是散文，杂文，还是传记？抑或鲁迅独创的文体，有意无意留下可以不断阐释的空间？

周作人曾写过多篇文章考证《朝花夕拾》的史事、人物与风习等，认为该书有“小说化的地方”，用了虚构和修饰，所写的与事实有出入，“不是正式的自传”，不可完全凭信。李长之说《朝花夕拾》“名为散文，其实依然不过是在回忆之中杂了抒情成分的杂感的”。更多论者则认为《朝花夕拾》是一组回忆散文，属于文学创作，不宜看作自传。这些说法诚然有理。而有意思的是，一般读者阅读《朝花夕拾》，却又常把该书当作鲁迅的自传，语文课也往往把它作为传记来讲。那么，应当如何理解《朝花夕拾》文体的特殊性？

鲁迅并不是把《朝花夕拾》当成自传来写的。他曾声称不写传记，据李霁野回忆，他曾建议鲁迅写一部自传，或者协助许广平写一部鲁迅传，鲁迅在1936年5月8日致李霁野的信中说：“我是不写自传也不热心于别人给我作传的，因为一生太平凡，倘使这样的也可做传，那么，中国一下子可以有四万万部传记，真将塞破图书馆。”可见，鲁迅也并不把《朝花夕拾》当做是正式的“自传”。

鲁迅说过，《朝花夕拾》“只是回忆的记事”，“是从记忆中抄出来的”。所谓“抄”，是形象说法，意思是把记忆中的人事写下来，这就有了纪实性。记忆可能是真实的，也可能有遗忘、错记、幻变，而“抄”的过程又有筛选，个别细节与史实有“出入”也在所难免。若把《朝花夕拾》与鲁迅写的正式“自传”比较，或者和那些经过学术论证的鲁迅年谱、传记做一番对照，就会发现，该书所摹写的家族境遇、地域风情、求学经历与时代波澜，与鲁迅的早年生活轨迹及相关史事大体吻合，其纪实的成分是主要的。虽然所写某些人物事件与本事有“出入”，还加进某些想象与虚构，却也不能因此否定《朝花夕拾》作为“自传”的基本属性。正因为有纪实性，该书为后人理解鲁迅早年的生活及其人格思想的形成，提供了极为珍贵的第一手材料。那么读者把《朝花夕拾》当作鲁迅的自传来读，也很自然，并非误读。不过，若做学术研究，要如实考察鲁迅的生平史事，还须对《朝花夕拾》所写的某些细节进行甄别考证。那就要另当别论了。

《朝花夕拾》由一组回忆散文构成，各篇均可独立成篇，又约略存在按时序叙写的关联性，是一本完整的书，而非一般的散篇结集。这种完整性值得注意。该书的内容选择、篇章安排，以及叙写方式的设定，等等，都有统一的构思。这在整个鲁迅的创作中是罕见的。可以比较一下鲁迅的几类创作。其小说大多是短篇，《呐喊》《彷徨》是散篇的结集，并无整本书的结构性布局。《故事新编》倒是有预设，打算写成一系列古今杂糅的“神话，传说及史实的演义”，但各篇之间也不存在连贯的逻辑。至于杂文，更是及时回应现实的因时之作，散篇发表到一定数量后，再结集出版。而《朝花夕拾》很特别，它是有结构性预设的。鲁迅一开始就打算写一个早年生活的回忆系列，叙述自己的经历与感受，是有“准自传”的结构性考虑的。

然而，《朝花夕拾》毕竟不属于正式的传记。鲁迅无意在《朝花夕拾》中详细缕述自我生平，更不想通过此书建构所谓“公共形象”。他要在回忆中反顾自身，品味人生，回应现实，思考生命的本意。这种意图决定了《朝花夕拾》虽为传记，却又偏重用文学的形式手法打捞回忆，写“旧事重提”所生发的“感触”。他在纪实中融入虚构、想象、抒情、讽刺与议论，等等，形成多种写作元素整体联动的文学世界。

鲁迅在为《朝花夕拾》结集时也说，这本书的“文体大概很杂乱”。这的确不好“归类”，似乎故意和“文章作法”捣乱，不拘一格，自出机杼，让人大开眼界：原来散文和传记还可以这样写。

《朝花夕拾》中呈现出两个鲁迅，一个是作为“精神界之战士”的鲁迅，一个是颇为温情的“人间鲁迅”，两个鲁迅既“分裂”又“合一”。与平常被集体记忆或者“宏大叙事”所定格的形象不一样，原来鲁迅并非生来就“高大上”，他也有与普通人相似的童年的快乐与压抑，少年的期待与迷惘，以及青年的挫折与希望。我们在鲁迅坚韧、深刻、锋利的另一面，看到了真诚、挚爱与柔和。随着时间的沉淀，《朝花夕拾》中的回忆与思考会得到后世读者更多的共情。鲁迅的叙写能带领读者沉浸到回忆的河流中，打捞青春的光影，梳理那些被扭曲的童心与人性，让人重新感受和思考人、岁月与生活。《朝花夕拾》是现代散文创作的卓越典范与源头之一。它因语文课的传播而增值了经典性，其影响早已超越语文，融入了数代中国人的集体记忆，持续参与塑造国民的精神底色与审美趣味，这就是经典的生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