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电影《八仙!》到永乐宫壁画:“有求必应”的两种奇观
知道吗?眼下拿一张《八仙!》的电影票根,还能在山西芮城的永乐宫换一张半价门票,一直管到九月底。这部动画黑马累计票房已突破18亿元,热闹却不止在各地影院里,在永乐宫——八仙里吕洞宾的祖庭,同样的热潮到现在也还没退去:在元代壁画跟前,这些天仍不时有看完电影特意赶来的年轻人。新华社有篇评论,把这股热潮归到主创的一句话上——“中华文化对我们这个故事‘有求必应’”:想画蓬莱仙境,古籍里现成就有;想让人踏浪而行,汉代壁画里早有“鱼拉辇车”可借;想勾住观众,老祖宗的家底也是要什么给什么。
永乐宫壁画《八仙过海》
“有求必应”这四个字,在片子里其实还有一层指向——它本就是神仙的本行。神仙的能耐,说到底就是有求必应、让人得偿所愿。可这波“有求必应”的热闹里,有个细节容易被人放过:不少人看完电影不过瘾,真就跑去了芮城,从两个钟头的银幕奇观,一路走到那堵立了七百年的墙跟前(三清殿的壁画,据考落成于1325年)。同样叫“有求必应”,银幕上应的那个“求”,和墙跟前应的那个“求”,其实不是一回事——电影应的,是“想痛快、想马上如愿”的求;古墙应的,是另一种“想仰望、想有个依靠”的求。而观众,恰恰是自己在这两者之间,走了这么一趟。
银幕:瞬间满足愿望
看完《八仙!》,对主创反复提起的青绿山水、民间年画、永乐宫壁画,散了场,其实没剩下多少印象。不特意去找,你在片子里根本感觉不到这些老东西跟剧情有什么要紧的关系。片子真正借用的,只是“神仙”这个壳,拿来当背景框架用;它真要讲的,还是我们这个时代的那点欲望和奔头。所以与其说《八仙!》成全了哪件古画,不如说它拿八仙这个题材,包装了一个凡人打怪升级、逆天改命的故事。
不过这个“包装”,是相当高明的。它把两样东西缝到了一起:一样是入世的、功利的、带着消费气味的当下生活;一样是八仙信仰里“普度众生、泽被苍生”的自古念想。不得不说,缝得还挺服帖的,因为八仙故事的芯子本就是“让大家伙都如愿”,连八仙自己也各有各的心愿要了的。银幕上的八仙,不是端着架子的神,是有软肋、会犯浑、在难处里互相搭把手的普通人。今天的用语、今天的活法,被大量编织了进去,让观众一看就有共鸣。把神拉回人间,这是这片子编剧上真正的亮点,不该被埋没。

区别出在“电影”这门媒介本身。电影是门时间的艺术,它的着力点,天生就在声、光、情节这些猛料上。它没法、也不打算让你把眼睛停在一根线条怎么走、一块颜色是什么质地上。画面当然也是由线条、颜色、造型构成的,可比这些更要紧的,是那根一刻不停往前赶的情节线。有多快?快到你来不及品色彩的层次、线的好坏,有时候甚至快到你还没看清究竟发生了啥,镜头已经翻篇了。愿望就在这一路狂奔里兑现了:一个念想抛出去,两个钟头之内,就在满屏奇观里得偿所愿。它把此刻心里那点空闲都补上了,痛快,满足,然后灯一亮,散场。
庙墙:把愿望举起
到了永乐宫,看的方式就全变了。你不再是待在椅子里被声光带着走,而是站在一座庙里,仰着头,带着点想象,去看七百年前那些工匠造出来的神仙世界。三清殿的《朝元图》,是河南洛阳马君祥、马七这对父子领着一班画工画的,近三百个神仙排在四面墙上,个个比真人还高,颜色和笔路都气派、庄严肃穆。这儿没有情节,没有下一秒,就满墙一动不动的神,等着你慢慢看。
三清殿里常年挂着布幔,光线暗沉,刚进去眼睛得缓一缓才看得见东西。等看清了,人是要往后退几步的——最高的神像有近三米,你得把头仰起来,才能从冠冕一直看到袍脚。这一“抬头”,其实就是一种“举起”:身子先于念头,被这堵墙给带动了。

这堵墙的力道,全藏在它的线里。永乐宫这路画法,上接唐代吴道子,用的是铁线描,一根线抽出去好几尺不断,讲究一个“以气胜”。这些线差不多都是竖着往上走的:衣纹、飘带、幡幢,一律朝上抽长,把你的目光顺着墙面一直领到殿顶。它们不单是在描衣服、描云气,更像是一种暗示——跟西方哥特教堂那股子往上引的劲儿一个道理——引着人往高处走,把心气往上提。想看懂这一根根线,你急不得,得停下来,慢慢看。
颜色也不吵。石青、石绿、朱砂、赭石,都是拿矿石磨的,沉着,越看越厚。冠冕、璎珞、剑柄这些地方用了沥粉贴金,金线堆得比画面高出那么一点,殿里越暗,那几缕金越是幽幽地发亮。这不是银幕上那种一闪而过、纷飞驰目的强光,是要你在暗处静下来、慢慢找才认得出的光。它不追你,它等着你。
最要紧的一处不同,是这墙上没有“下一秒”。神仙们不办事、不显灵,不给你一个“如愿以偿”的立刻收场,他们就那么庄严地站着,站成一片非得你仰头才看得全的秩序。说到底,这满墙画的,其实也是“得偿所愿”——永乐宫的神仙许的是泽被苍生,敦煌壁画里弥勒净土许的是树上长衣、路不拾遗、人寿绵长的景象,讲的都是同一个人间圆满。只是它偏不像电影那样,当场兑现给你看。它用那根朝上的长线,把“满足”高高地悬起来,悬成一个眼睛够得着、手够不着的念想;不去把你心里那块空填满,反倒把那块空,朝着高处豁然打开。你带着心愿进来,墙把愿接过去,往上托——把“想要”托成了“仰望”。它不给你答案,它给你一个仰头的姿势。
从满足到举起
说到这儿,很容易顺嘴得出个结论:电影浅,壁画深,前者比不上后者。可这话不光说偏了,还恰好漏掉了这场热闹里最值得琢磨的地方。细想想,电影和壁画干的其实是同一件事——都在造奇观。只不过一个造的是让你血脉偾张、坐不住的奇观,一个造的是让你屏住呼吸、不敢出声的奇观;电影使足声光情节,是为了让愿望在两个钟头里痛痛快快兑现,壁画铺开一墙神仙,是为了把愿望悬起来、让人心在仰望里定下来。两者场合不同,要办的事也不同,硬要分个高下,是得不出答案来的。八仙的故事,本就一路换着壳在演:元曲、年画、小说,一直演到今天的银幕,是一条不停“转码”的长河,没有哪一环是非供着不可的“原件”。
真正值得回味的,是观众自个儿走的那段路。那么多被电影点燃起来的年轻人,散场灯一亮,并没有就此作鸟兽散。他们中不少人查攻略、订车票,大老远奔去芮城那座不算好找的小城,钻进三清殿,在昏暗里仰起头,去看一堵不给你任何即时回报、七百年一动没动的墙。没人规定他们非去不可,更谈不上谁在旁边点拨——是他们自己,从“痛快”走到了“仰望”,从一场爽快的满足,走向了一次敬仰的抬头。人心里这两样,本就是一块儿长着的:既要痛快,也要庄严;既想被满足,也想有个可仰仗的依持。电影替他们了了前一半,后一半,他们自己起身,去墙跟前体验了。
这大概才是“有求必应”最耐人琢磨的地方。一部电影,竟能把成千上万的人,顺着“如愿”这根线,一路引到七百年前的庙墙跟前。传统的内核从来不必供在谁也够不着的高处,它就活在这样一次次的翻新和奔赴里。电影在前头把火点着了,而那堵墙,静静地承载着这簇火光,像在说:我知道你们会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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