尽信书不如无书——从《菽园杂记》一则讹误谈读史的“考信”

中华书局1985年版

中华书局版“历代史料笔记丛刊”中有一部《菽园杂记》,是明人陆容所撰,凡十五卷,我闲暇时翻读,每有所得。

这部书在明代笔记中地位较高,与作者同时代的大学士王鏊曾说:“本朝记事之书,当以陆文量为第一。”《四库全书总目提要》亦称其“于明代朝野故实,叙述颇详,多可与史相考证”。然而,书中也有一些内容,需要认真考辨,比如一则关于南宋陈亮与辛弃疾的佚闻,就与史实大相径庭。由此想到,古人读史最重“考信”,即便是素称精审的名家笔记,亦不可尽信而不疑。

《菽园杂记》乃明代笔记翘楚

《菽园杂记》之所以被推为明代笔记翘楚,原因在于:

第一,详于朝章典故,可补正史之阙。书中对官制、军制、马政、科举等皆有涉及,如卷四记漕运河道变迁、卷十二论盐政利弊等,往往比《明史》各志更为具体。陆容记录的是他耳闻目睹的制度运作实况,而非修史之笔。

第二,笔记无史官束缚,多存时人直言。书中转录明初奏疏,保留了不少尖锐的时政议论,如记录山东监生周敬心上疏的直言“国祚在德厚薄,非历数可定”,批评洪武“神武过于汉高,宽仁不及”。此类言论正史罕见。

第三,广记社会风俗,保存活的历史。正史重政治和人物,于民间生活则语焉不详。该书记录饮食服饰、婚丧嫁娶、方言俗语、民间信仰等大量细节,如折叠扇之流行、各地土产贡品、城隍与三官庙祭祀等,皆为研究明代社会史的珍贵材料。

第四,间有考辨,体现学术精神。陆容于记闻之外,亦自为考辨,如论经义、析诗文,可见其博学慎思。

《菽园杂记》一向被视为明代笔记上乘之作。中华书局将其收入“历代史料笔记丛刊”,上海古籍出版社将其列入“历代笔记小说大观”,足见学术界对其史学价值的认可。

陈亮“敲诈”辛弃疾?

然而就是这样一部精审的笔记,其中也有经不起推敲的记载。书中转录了一则关于南宋陈亮与辛弃疾的佚闻,读来令人生疑。

故事大意是:陈亮一次去拜访辛弃疾,两人饮酒畅谈。辛弃疾喝多了,说了一些“大逆不道”的话:“钱塘非帝王之居,断牛头之山,天下无援兵;决西湖之水,满城皆鱼鳖。”陈亮恐其酒醒后悔失言、杀他灭口,于是连夜逃走。过了一段时间,陈亮致信辛弃疾,向他借十万缗(即十万贯)钱济贫。因为有“话柄”落在陈亮手里,辛弃疾只好无奈如数给了他。

这种“转录”的方式在笔记中很常见,只是,陈亮和辛弃疾两个顶天立地的志士,怎么会上演这样一出市井闹剧?就连陆容本人在文末也反问:“然同甫平生自许甚重,其亦为此耶?”带着疑问,我翻检了《宋史》中两人的传记,又读了辛弃疾的《稼轩词》和陈亮的《龙川集》,越读越感觉这则佚闻疑点重重。

首先,从陈亮的品格来看,敲诈勒索与其人其志完全不符。

《宋史》中描述他:“生而目光有芒,为人才气超迈,喜谈兵,论议风生,下笔数千言立就。”他年少便作《酌古论》,纵论古今兵略;隆兴和议后,朝野安于偏安,唯陈亮屡次上书,力主北伐恢复中原。宋孝宗欲授其官职,他婉言谢绝:“吾欲为社稷开数百年之基,宁用以博一官乎!”这样一个以天下为己任、视功名利禄如敝屣的人,怎么可能因朋友一句醉话就要挟钱财?陈亮一生的确清贫,但他的气节和品格,在南宋士林中是公认的。用市井小人式的“敲诈”来概括他与辛弃疾的交往,实在是唐突前贤。

其次,从辛陈二人的友谊来看,“话柄”之说纯属无稽之谈。

辛弃疾与陈亮的友谊,是南宋文学史上的一段佳话。二人都是坚定的主战派,又都壮志难酬,可谓肝胆相照。淳熙八年,辛弃疾因受谗言被解职,退居江西上饶。十五年冬,陈亮从浙江东阳专程拜访他。当时辛弃疾正卧病在床,见到陈亮来访,精神为之一振。二人同游共饮,纵谈天下大事,还约了朱熹到紫溪会面,可惜朱熹失约未至。这次相聚虽然短暂,却是两人一生中极有意义的会见。想想,有着如此深厚情谊的两位志士,怎么可能因为一句醉话就上演如此闹剧呢?

而且,这则佚闻的关键是辛弃疾说了“大逆不道”的话,怕陈亮告发,所以被敲诈。但仔细推敲,那句话在当时根本算不上什么“大逆不道”,当时许多主战的人都有类似看法。作为军事战略家的辛弃疾即便是公开议论,也并无不妥,何至于成了“大逆不道”的醉话?又怎会怕人告发? 编造者显然不了解南宋的政治语境,更不了解辛弃疾的思想,才会把一句正常的战略分析当成了“大逆不道”的罪证。

野史虽朴,读之不可不考

鲁迅说过:“野史和杂说自然也免不了有讹传,挟恩怨,但看往事却可以较分明,因为它究竟不像正史那样地装腔作势。”(《华盖集·这个与那个》)这段话常被引用来说明野史的价值,但“免不了有讹传,挟恩怨”常被忽视。

野史笔记的长处在于“不装腔作势”,没有正史那种为尊者讳、为贤者讳的顾忌,能保留一些正史不敢写的细节。但这同时也是它的问题,正因为没有严格考信制度,笔记作者往往道听途说、以讹传讹,甚至挟带个人恩怨、刻意编造。《菽园杂记》中这则陈亮、辛弃疾的佚闻,就是典型的例子。它没有像正史那样“装腔作势”,却实实在在有“讹传”之嫌。

陆容本人并非没有辨疑精神,如前所述,《菽园杂记》中不乏他对经义、史事的考辨,但为什么在这则佚闻上他失察了呢?笔者认为应该有两个原因:

一是距离产生盲区。作为明人,陆容记载明代的事情,他有亲见亲闻的优势,可以核实比对;但对于前朝之事,他只能依赖书本。书上关于前代笔记中的异闻,要核实起来颇有难度,他虽然博学,但不专治历史,偶有失察,也在情理之中。

二是猎奇心理。笔记本身就有“广异闻”“资谈助”的功能。越是离奇的故事,越容易被记录下来。陈、辛讹传的情节,比正史中那些枯燥的制度记载要“好看”得多,自然也更容易被笔记作者收录。这是笔记体的通病,不能苛责陆容一人。

作为明代笔记翘楚,《菽园杂记》仍收录了不经之谈,可见读野史笔记须持“考信”态度,既要善用其史料线索,又须审慎辨析。这则讹传无损《菽园杂记》整体价值,正如正史曲笔不废正史,笔记讹传亦不废笔记;且正因其为上乘之作,失实之处才更具警示意义。

“尽信书不如无书。”野史文风质朴,可以补正史之阙,然考信不可废。读史之人,不可偏执一词,否则既可能玷污古贤,又可能误导自己。

(作者为首都体育学院图书馆副研究馆员)

来源:北京日报

作者: 付俊良

相关知识

多维度视角看羊城!《文学里的广州·杂记》赏读活动举行
从书本中读“纸信”
苗怀明:辛勤耕耘  垂范后学——读萧相恺《中国古代小说考论编》所感
《菽红》展坚韧人生,谢菽红杨凯之演绎关怀与厌恶
“出走露香园——江南画绣史”特展在苏州博物馆开幕
假结婚混混读信,张柏芝电影泪流满面
赵露思读粉丝的信:还提前用四川话读…
“史”的认知“真”的品味 我读《毕竟东流去》
Ella演唱会戴老花镜读信网友破防
人生若只如初见:杨凯之带着菽红出席宴会,梁乡暗中偷瞄菽红,全程尴尬又局促

网址: 尽信书不如无书——从《菽园杂记》一则讹误谈读史的“考信” http://m.taoroudan.com/newsview747435.html
所属分类:行业资讯

推荐资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