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话马国兴：读库偷走的时光

来源：淘生活问答时间：2026-03-06 15:09

法国诗人马拉美说，这个世界上的一切，都应该在一本书中找到归宿。

2025年11月，张立宪主编的杂志书《读库》迎来二十周岁生日。《读库》倡导非学术、非虚构、非专栏的中篇叙事文本，呈现没有固定结论的结论，提供给读者鲜活的阅读体验、灵魂冒险与智慧交锋。二十年来，《读库》正式出版一百余辑，为中文世界的非虚构写作不断拓展疆域。

马国兴是《读库》读者、作者、特约审校。他的“流水行云：事关《读库》”系列连载于《读库》“00”号，在参加了《读库》首届编辑魔鬼训练营后，他参与审校读库出品的多种图书，并参与编选“读库文存”丛书。2015年，《读库》十周岁生日时，他的《读库偷走的时光》上市后，就曾深受读者好评，三个月内三次印刷。

十年后的《一期一会·读库物语》，可谓《读库》伴侣读本。此书汇总“流水行云”，事关《读库》已发行的一百四十辑，记录了一个人的读库缘，也凝结了一代人的读库情。书名一语双关，既表明其内容是对《读库》的逐期解读，也象征作者犹如茶道主持者，礼遇品茶人。

“对一件很小很小的事情，我知道得很多很多。”《一期一会·读库物语》出版之际，本书编辑陈卓对话马国兴，听他讲述书里书外的故事。

《一期一会·读库物语》

马国兴著

广东人民出版社·之间

2025年 11 月

读库偷走的时光

陈卓：《读库偷走的时光》出版十年后，你又推出《一期一会·读库物语》。其中有什么因缘？

马国兴：这两本书都是以读库为线索对个人阅历的梳理，也是我分别在其十周岁、二十周岁生日时，献上的微薄礼物。

《一期一会·读库物语》是鉴于近年市场现实，不得不变通的结果。在我原来的设想里，“读库偷走的时光”系列应该有四种，在《读库一期一会》《读库物语》之外，还有《读库偷走的时光（2.0版）》《神兽进阶》。2.0版增补近十年相关文字，如《桑是自己的科目》《云从龙：历史拼图》《黑桃：尽是有缘人，尽是有缘事》等，并修订原有文章；《神兽进阶》收入我迄今为止在《读库》发表的所有非虚构习作，即《我曾经侍弄过一家书店》与“神兽进阶”三部曲——《家长的小升初》《中考魔方》《新冠高考》。

《读库偷走的时光》约请锺叔河先生题写书名，《一期一会·读库物语》约请杨葵先生题写书名。有一件趣事。十年前，我与读友几番头脑风暴，最终从二十余个备选方案里选取“读库偷去的时光”作为书名。之所以选定“偷去”，是因为语感更好。那年春天，收到锺先生的题签，却发现写为“偷走”。我不忍请他另写，只得“将错就错”。

陈卓：《一期一会·读库物语》特设别册，收入与读库密切相关的四人六文，堪称一次纸上雅集。众所周知，近二十年里，与读库有关的文章很多，你为什么选择这几篇？

马国兴：2023年，刘柠先生建议我选编一册事关读库的书，我也觉得有必要性与可行性，遂着手搜罗。

张立宪的《〈读库〉前期日记》《我知道你去年秋天干了些什么》《我知道你去年冬天干了些什么》，是观察《读库》绕不开的文献，无须多言。张钧先生的《我与老六的六件事》，十余年后读来，依然让人动容——此文树立标杆，我由此确立舍弃各类媒体访谈与学术论文。刘柠先生的《〈读库〉百期话库事》，有事、有史、有识，曾转载于《读库2100》，当初校读时，为核实信息，我翻出多年珍藏，重温美好时光。至于我的《〈读库〉首届编辑魔鬼训练营学习笔记》，据说是读库新编辑入职必读，从这一角度来看，也算不上夹带私货。

因视野所限，定有遗珠。仅就这六篇而言，私人意义与公共价值兼备，值得向读者推荐。

马国兴。

陈卓：在选编过程中，有什么感受可以分享？

马国兴：多年以来，老六用行动提供诸多正面的情景模式、隐形的基础数据，文字的干净与准确倒在其次，做事的态度与方法尤为重要。

最深的感受是，纸质出版物无可替代。记得博客初兴时，有投身其间的作家说，她是将其视为最大的硬盘、最快的邮局。但硬盘会损坏、邮局会关门，新浪博客目前已停止服务，别家更不用说。老六与张钧的文章皆首发于各自的博客，如今均隐入尘烟。不过，好在他们都存有电子版，且老六的三篇还曾发表于《读库0700》，可供参照。诚如邱小石先生所言：“一些东西用一种物质的手段把它保留下来是有价值的，这种东西流转于这个世界的某一个角落，不知道会在哪个时间，让你突如其来地打一个幸福的喷嚏。”

编辑及排版后，我均请他们审阅，看看有无不妥之处。我提议为日记中的网名或昵称添加括注，以免让读者不知所云。老六回复，“这些昵称建议保留，最好不与真人对照”。我从善如流，但未免叹息，将来的出版史研究者，或许会为此考证一番，多吃几碗饭吧。

陈卓：你还曾参与编选“读库文存”，有什么内幕可以透露？

马国兴：“读库文存”分为六卷，即社会卷《一千五百多种玩具来自垃圾》、女性卷《弄堂、广场和小镇》、人物卷《走过的人说树枝低了走过的人说树枝在长》、艺文卷《直至群星在你脚下》、科技卷《互联网是人类历史的一段弯路吗？》、他说卷《错误、边缘、野马》。

不含老六的六篇出版后记，“读库文存”共收入六十位作者的五十六篇作品，多选自各辑头题或二题。如女性卷里阿列克斯·提臧的《我家的奴隶》，原为《读库1706》头题，多年后再看仍然鼻酸。最远一篇是人物卷里东东枪的《非著名相声演员郭德纲》，原为《读库0601》头题；最近一篇是科技卷里朱石生的《人工智能忧喜录》，原为《读库2305》头题。

“读库文存”在《读库》十九周年读者年会上面世，但直到2025年5月底才上架。有读友不理解为何是两种开本，其实起初设定的是三种开本。

2023年8月8日，老六牵头组建编选团队，因而在飞书专门设立群聊。数次集中讨论后，他提出主题与体量不宜过大的想法：“比如新知，如果内容过多，可以先编一本互联网与人工智能，其他主题的都往后放；比如生活，可以分为校园生活、庶民生活，甚至女性叙事等。”

在此加减乘除的过程中，人物、艺文、他说三卷未变，而掌故变更为社会，现状先变更为生活后又细化为女性，新知细化为科技——原定三种开本也就变为两种，即他说卷仍为175mm×115mm，科技卷放弃230mm×160mm，与其他四卷一并采用195mm×135mm。

《读库偷走的时光》

作者: 马国兴

出版社: 鹭江出版社

2015年10月

流水行云二十年

陈卓：《一期一会·读库物语》主体为“流水行云”。从《读库0900》开始，这一系列连载于每年的“00”号。二者有何不同？

马国兴：最明显的不同，就是书中的“0600—0802”为更新版。

2015年11月7日，在北京彼岸书店举办的《读库偷走的时光》分享会上，特约嘉宾杨葵先生直言不讳地指出，如果他来编此书，至少三分之一，会打回去让我重写。他说的未必特指书后附录的“0600—1406”，但时隔多年，言犹在耳。我在2024年用时八个月，重读前十七辑，新写一万五千余字，予以替换。

此外，近两年的笔记在“00”号发表时，由于种种原因，均有程度不一的删减，而书中收入的皆为全文。

陈卓：“流水行云”在《读库0900》《读库1000》发表的版本，还有挑刺的内容。从“0906—1106”开始，你不再公布各辑编校失误。2010年2月11日，你在评点《读库1000》时，曾提及原因。还有别的原因吗？

马国兴：“流水行云”是我看重的练笔，近十余年在篇幅、结构、写法等方面历经多次调整。不再列举编校瑕疵，即一个关键的取舍，这缘于我的本意并非为展示挑错成果。

此举也缘于诗人刘春的指教。2010年2月6日，他发来电子邮件，其中写道：“要是你不光执着于在阅读中过于在意为读物挑错字和标点，而是将精力多关注所读文章本身，略过字词标点琐碎，重点探讨文章内核及思考外延，你的文章会更深厚和广阔。”那时《读库》维客空间已开通，我就把勘误明细位移到那里。维客空间无法登录后，我便直接发给编辑杨雪，供重印时参考。

陈卓：清华大学建筑学院教授贾珺曾评论道：“马国兴老师既是《读库》作者，又长期兼任审校工作，所写‘流水行云’系列披露了许多稿件的幕后花絮。这一篇（《读库2205》笔记）专聊近年来我在《读库》刊发的园林传奇故事，可谓知音。”这一系列还有什么幕后花絮？

马国兴：就像我在序文里所说，“流水行云”写到后来，我愈发不满足面面俱到，以及总结中心思想般就文说文，而是仅就每辑一两篇心动文章展开，融入自己的阅历，试图与作者在精神上对话，形成张力。如《读库2003》的笔记，我摘录扬之水的《〈读书〉十年》语段，与樊国宾的《从北大到南大》、安枫的《在王府里上大学》二文对照，以期产生互文与共振的效应。

“流水行云”不仅是阅读笔记，也展现了我与作者的书缘情缘，或他们在“《读库》宇宙”内外的心灵世界。如借《读库1302》说姜淑梅、艾苓母女，借《读库1402》说易卫东，借《读库1904》说郑猛，借《读库2101》说刘涛，借《读库2202》说张冲波、骆淑景夫妇，借《读库2403》说赵斐等等。

有时我又以作者的身份，坦承心路历程。如《读库1503》《读库1803》《读库2103》的笔记，便是《家长的小升初》《中考魔方》《新冠高考》的创作手记。“神兽进阶”三部曲的写作初衷，即聚焦孩子十二年求学乃至十八年成长的节点，将个人叙事与公共话题相结合，吸纳报道元素，以一名学生的升学经历为切口，记录一个普通家庭的教育理念与实践，及大考之下的众生相，引发读者对家庭教育、学校教育与社会教育的思考。

显然，这个目的已顺利达成。如读者“好圆的读书笔记”曾评论道：“在文章最后，作者写道：‘亲爱的孩子，你是我们生命的延续，你是我们希望的所在，你是我们抗击命运的利器。当然，你也只是你自己，你要走属于你自己的路，而我们的光荣与梦想，则要靠我们去尽心尽力。’更通俗地说，作者想表达的其实是对于父母与子女关系的一种期待，这期待中不单单是父母对子女寄予殷切的期望，更包含对传统亲子关系中父辈的自我规劝。无论时代如何发展，教育如何变革，我们首先需要成为的是自己，其次才是社会关系中的某一个角色，这一点，无论父辈，还是下一代。”

《我在郑州挺好的》

作者: 马耀武 / 马国兴

南京大学出版社

2023年3月

陈卓：“流水行云”叙述你身兼读者、作者、编者及活动组织者，多年来与读库交往的故事，读者既可解惑，亦可解痴，还能解馋。有什么可以分享的吗？

马国兴：我的投稿，也有未曾发表的。2017年夏天，我编定父子十年家书书稿，先交老六过目，看能否由读库来出。他告知不出单行本，而是摘选一些刊发。几年后，他提到“父子家书”当年也编过一版，后斟酌再三，还是决定不发。他发我编后的文稿，以留作纪念。2023年3月，此书定名为《我在郑州挺好的：父子家书（1992—2001）》，由南京大学出版社出版。

《读库》作者都知道，老六不愿为单行本推荐或作序，也劝作者不必请他人推荐或作序。所以我那几本与读库有关的书，从《我曾经侍弄过一家书店》到《读库偷走的时光》再到《一期一会·读库物语》，就没有烦扰他。早在十几年前所发微博里，他就已亮明主张：“在书上印一些其他人对其的评价，我不赞成这一做法。一本书的领地寸土寸金，刊发一类意见，就是对其他意见的剥夺，对作品多义性的破坏。对该作品的评价，不管是好的，还是差的（会有吗），都不应该出现在书中，完全可以在书外的广阔空间来表达。结论应该由读者读后自己得出，而不应阅读之前先被灌输。”

采写/陈卓

编辑/李永博

校对/穆祥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