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忆｜杨扬：怀念宇文所安先生

来源：淘生活问答时间：2026-05-04 01:21

2006年5月，本文作者（左一）在哈佛访学时组织工作坊，邀请了陈引驰教授（右一）、陈国球教授（左二）到哈佛参会。图为和宇文所安（右二）、田晓菲（中）一起合影

五月一日一大早，见微信中有宇文所安先生病逝的消息，心里感到震惊。记得去年他太太田晓菲来复旦学术交流，引驰约了大家在襄阳公园后门的餐厅聚会，大家有说有笑，我还请晓菲向宇文所安先生问候。那时，好像一点都没有想到一位印象中如此热爱中国唐诗的美国学者，突然离开这个世界。我的上戏朋友在微信中传来一张照片，那是2006年5月，我在哈佛访学时组织工作坊，请了引驰和香港的陈国球教授来哈佛参会，宇文所安先生与晓菲也参加了研讨，这张照片就是那时留下的，不知怎么会在网上出现。这张照片的确勾起我对宇文所安先生的怀念之情。

2005年初，我作为华东师大教授通过了哈佛燕京学者的选拔，于暑期飞抵哈佛大学。第一次出国长时间访学，尽管哈佛燕京学社给予我们很多优惠的条件，但类似租房、听课以及研究资料查阅等，都要靠学者们自己独立完成。这一方面是尊重访问学者的个人要求，另一方面也是让访问学者通过这些活动，来了解美国社会。但对于一个从来都没有在美国生活过的外国人而言，起初的一段生活是不容易的。

记得有一天下午我一个人在哈佛燕京社附近的一条小路上行走时，迎面遇见了宇文所安先生。在这个陌生的国度里，遇见一个研究中国文学的大牌教授，我感觉到特别温暖。宇文所安先生礼节性地向我微笑，我则用英语简单地自我介绍。哪知道他停下了脚步，与我寒暄起来。中文夹着英文，相互间谈了不少时间，我想他应该知道我是哈佛燕京社今年新来的访问学者，而且也知道我是来自上海高校的。最后他笑着说，有机会一起吃饭吧。我以为他只是一种礼节性的客套，但没有想到有一天哈佛燕京社的办公室主任珍妮遇见我，告诉我宇文所安先生约我到哈佛附近一个叫常熟的中国自助餐馆吃饭。我按时赴约，也见到了他的太太田晓菲。那次吃饭其实没吃什么，但交流很愉快。主要是晓菲谈学术研究上的一些见解，因为他们俩都是研究古代文学的，而我是研究中国现当代文学的，我们只是就一些研究上的理念和方法论问题，进行交流。

后来又有几次哈佛燕京的聚餐活动，他们夫妻俩都来了。记得有一次他们很友善地问起我在哈佛学习有什么收获，我告诉他们发现了一大批以前别人没有关注过的哈佛档案中与二十世纪中国学人相关的原始材料。我注意到哈佛文理学院的中国留学生绝大部分人员都没有拿到哈佛的博士学位，像汤用彤、吴宓、梅光迪、楼光来、梁实秋等，这些后来回国都十分风光的哈佛中国留学生为什么在哈佛都没有拿到博士学位呢？谜底我在哈佛档案中找到了，这些哈佛文理学院的中国留学生除了英语考试之外，还要考一门二外，而这门二外要求是像拉丁文之类的古老语言。梅光迪致他老师白璧德的信件中，就有一封信是谈自己在复习拉丁语，以准备二外的考试。

宇文所安先生听了我的介绍后，爽朗地笑了起来，说：这不是中国留学生的水平问题，而是哈佛的规定有问题。他自己在担任哈佛比较文学系主任后，就提出将中国的古汉语列为博士生二外的考试选项，这样很多研究中国古代文学的人也可以通过博士的二外考试，获得博士学位了。听了他的话，我觉得这是他做的一件非常好的好事。2006年5月，哈佛燕京学社资助我组织工作坊，讨论中国文学，我邀请了复旦的陈引驰教授和香港科技大学的陈国球教授一起来参加。引驰因为上海出发飞机延误，到波士顿还迟到了一天。尽管四面八方的学者聚拢起来不容易，但大家为在哈佛校园里能够举行一次高水平的中国文学研讨会，感到高兴。网上留存的这张照片，就是那次工作坊结束时，参会的朋友拍的。想不到一晃就是二十年过去了。

2006年夏，我回上海后，曾担任华东师大高等人文研究院驻院研究员，得到了学校科研处的资助，邀请宇文所安田晓菲夫妻来华东师大学术交流。那次他们在华东师大的学术交流，真是非常火爆，上海的很多媒体都刊发了消息。那时的上海高校可以自由出入，所以，沪上很多其他高校的青年教师和研究生也都来华东师大闵行校区听他们的学术报告。这大概是他们第一次到上海高校进行学术交流，这次交流称得上圆满。2010年上半年，王德威教授邀请我参加哈佛举行的白璧德国际学术交流会，参会期间，我又和宇文所安田晓菲相聚。这之后，宇文所安先生也曾邀请我参加他举办的研讨中国文学的国际会议，但我告诉他一年之内跑两次美国实在是太累，婉谢了他的盛情邀请。在后来的岁月中，复旦陈引驰教授与他们夫妇专业方面联系比较多，有几次他们夫妇来上海，有聚会，我也都参加了，大家交流学术信息，也谈一些朋友的近况。那种学人间的交流和谈笑，给人留下了难忘的记忆。

宇文所安先生对中国文化，尤其是唐诗，真的十分喜欢和投入。记得有一次问起他最喜欢的事，他想也不想就说能够生活在唐代是他最喜欢的。这样一位痴迷于中国唐诗的著名学者，现在告别了人世，想到这里，我总觉得心里很难过。衷心希望晓菲能够度过这痛苦的时刻。

2026年5月3日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