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如何卡在时间的裂缝里

来源：淘生活问答时间：2026-06-12 01:41

《纯粹废弃》朱利安·夏西埃赫 2021年

《人造之象》洛朗·格拉索 2026年

◎鲜卓恒

展览：凯洛斯的回响：朱利安·夏西埃赫、洛朗·格拉索双个展

展期：4月25日至8月30日

地点：798CUBE

走进798CUBE的瞬间，人就被卡住了。看“凯洛斯的回响”双个展，这股工业感便化为一道持续施加在身上的力。展览没用任何哲学由头打圆场，直接用两股方向相反的时间接管你的身体。在这里，时间不是表盘上的数字，而是让你被迫停下的物理压强。

化石与钻石都成了讽刺

夏西埃赫的巨幅影像先动手。这位艺术家常年把创作现场扎在极寒或极热的自然边缘，习惯用深远的地质演变作为作品底色。冰川、火山、深海这些地质纪元的遗存带着人类诞生前的体量，劈头盖脸地拦在前面。这不是奇观，而是判决。站在它们面前，你快步刷展的惯性被按住了。那种静默让人显得多余。

《螺旋经济》是整个展览最巧妙的一刀。菊石化石，存活了上亿年的海洋生物遗骸，被塞进投币式售货机。这件装置不讲理，直接把两种不可能兼容的时间尺度怼到一起：一边是地壳运动的速度，一边是扫码支付的三秒钟。你就被卡在那儿，连不适都没法归类。说它批判消费主义？化石在现在就是商品。说它警示环保？它不给任何行动出口。它就杵在那儿，像一个无解的方程，等着你承认有些东西就是对不上。

让人真正挪不开脚的，不是它多锋利，是它对不上焦，你的认知系统在这件装置前失灵了，任何现成的批判话语都套不进去。

更狠的是《纯粹废弃》，夏西埃赫跑去格陵兰，从空气里提取二氧化碳做成钻石，再扔回正在融化的冰川。他把两百年排放凝成一颗碳的结晶，然后丢弃。看这段影像时，脑子里反复回荡一个词：徒劳。冰川在消逝，钻石在下沉，你站在屏幕前，确认这一切不可逆。

冰川、钻石、格陵兰，全被压缩在北京798艺术区的一块屏幕里。而我站在这里，旁边是空调的嗡鸣，脚下是水泥地。荒诞感在此刻翻倍。不只是影像里的无力，还有“站在这里观看”这件事本身的徒劳。

一转身脚就离地了

从夏西埃赫的空间拐进格拉索的地盘，像从深海直接漂入零重力。这不是路线的偶然，策展人把两位从未同台的艺术家首次并置，要的就是你这一步的失重。

格拉索一直热衷在科学档案与超自然现象的交界处寻找素材，擅长制造真假难辨的时空错乱。他的屏幕不停闪烁，异象、废墟、中世纪星图里的天灾和赛博格式的末日预警搅和在一起。你以为你在看古老手稿，其实你在听未来的警报。时间在这里碎成了粉末。

《无题》是那块嵌着微光的深色岩石，是全场最邪门的东西。第一眼看像外星遗物，盯久了发现那些矿物在发光，或者说，在释放信号。你分不清它是刚从地层里挖出来的古物，还是从未来寄回来的预警。我站了很久才明白，这种不安的来源就是格拉索不让你“懂”。他要你悬着，卡在“这是真的吗”和“这不过是装置吧”之间，不上不下。

一组多屏幕循环播放着不同时代的“异象”：极光笼罩的古典建筑、人造的太阳黑子、中世纪手抄本上记载的天文异常。这些画面不是按时间顺序排列的，而是被同时激活。你站在中间，试图抓住某一个画面，但它们以不同的速度闪烁、切换、重叠。过去的灾难预兆和未来的科幻警报被压缩在同一秒钟里，眼睛来不及分辨，大脑也来不及归档。

我试图找到一个正确的观看位置，但很快发现，这里根本没有中心视点。每个屏幕都在争夺你的注意力，每个画面都在暗示“这个最重要”。你只能在这种碎片化的轰炸中不断转头、不断切换焦点，最后放弃寻找线索，任由这些时间的碎片在视网膜上叠加成一团模糊的焦虑。

走到一半站住

展览最狠的一笔，安置在两道力量的交界处。

你刚在冰川面前消化了永恒，一转身撞上格拉索的频闪焦虑。就在这一秒的停顿里，撕裂感来了，脚还踩在地质时间的冻土上，眼睛已经被拽进了碎片化的未来。夏西埃赫让你觉得自己近乎于无，格拉索让你觉得自己随时会引爆一切。

我在这段交界来回走了三趟。第一遍被动线推着，第二遍以为是自己没看懂，第三遍纯粹是不知道该往哪儿去了。空间设计在这里很暧昧，出口就在旁边，也可以折返。我选了折返，但走到一半却站住。

就在那个停顿里，我明白了:两个艺术家用截然相反的方法说出了同一个事实。夏西埃赫说的是时间太慢，慢到人类一辈子只是地球眨个眼的工夫，而人类却在这瞬间里融了冰川、灭了物种，把不可逆的伤口刻进地层。格拉索说的是，时间太快，快到所有时代的恐惧在同一秒闪烁，你分不清那是远古的末日预言，还是尚未发生的真实噩梦。

所谓“凯洛斯”，不是策展文字里的阐释，是你在展厅中被这两股力同时挤压时，身体内部渗出来的痛感。

我们正站在某个临界点上

走出展厅时，我没有丝毫观赏艺术后的愉悦，只感觉自己被两股来自相反方向的力碾过，身体还在，但里面的坐标变了。这种不适不是因为作品晦涩，恰恰相反，它们太直白了。夏西埃赫和格拉索没借用任何修辞缓冲来软化那个残酷的事实:我们正站在某个临界点上，既抽不了身，也穿不过去，只能卡在这道裂缝里。

问题是，当你同时面对亿万年的冰川和瞬息万变的光电屏幕，面对太慢与太快的双重挤压，你根本不知道应该以哪种速度去回应。“如何”在这里失效了。这才是真正的“关键时刻”——不是因为你必须立刻做出决定，而是因为你发现自己根本无法决定。

离场前我又绕回那台售货机。旁边有个孩子问母亲：“这个能买吗？”母亲说：“不能，这是艺术品。”孩子失望地走了。其实，如果真的能买，这装置反倒没那么可怕，可怕的是它永远停在一个“能买又不能买”的悬置状态里。图源/798CUBE